【共生传媒】胡宪随笔——关于538票的思考
2026-10-07 02:29:05 阅读量：2930
【加拿大共生国际传媒文学园地】胡宪
昨晚十点多钟，九如和我准备离开魁省绿党竞选集会前查票，网上显示，九如得票383张。
看到这个数字，我愣了一下，望向九如。她似乎也难以置信，旋即说道：“才300多票？我很失望。”脸上却是从容淡定的微笑。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她都不需要。
今早，九如留言，第一条是：“最后结果是538票，与预期相差甚远。”接着是第二条：“这次省选画上了一个句号，为大家发声的心愿不会变！”我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说实话，不是我没有想过朱九如会落选。一个绿党候选人，要在魁省大选中突围，本来就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可是，我没有想到，数字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们：我们以为的“支持”，和选票箱里的“支持”，原来是两回事。
昨天，魁省大选。一整天，我都惦记着朱九如。中午还写了一篇《在她身边，无论输赢》的随笔。那时候，竞选已经进入最后冲刺，我很想在她身边陪她走完。
因为我认识她，也看见了她为了这场选举所付出的精力和时间。
她走街串户，挨家挨户敲门；在风雨中，在烈日下，张贴广告，散发传单，摆放摊位，一次次向陌生人介绍自己、介绍绿党的理念，也介绍她为什么愿意走进政坛。
我也见到，一些志愿者对她不离不弃的支持与付出。
所以，在投票日到来之前，我心里多少有一个朦胧的期待：她应该会得到不少票吧？至少过千？而好几个朋友预估她的选票应该在3000左右。可是，现实给了我们一个很具体、也很冷静的答案——538票。
我觉得，这个数字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第一，我们为什么会以为她能得到更多？
我想，第一个原因，是我们容易把“认识她的人很多”，误认为“会投她的人很多”。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近，其实相距很远。
一个人可以认识你，可以喜欢你，可以欣赏你的勇气，可以在微信上给你点赞，可以在见面时说“加油”，甚至真诚地希望你成功。但到了投票站，他仍然可能把选票投给另外一个政党。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政治不是熟人之间的投票。尤其在魁北克，选民投票时首先面对的是政党、政治理念、经济和民生议题，以及对未来政府的判断。
个人魅力能够为候选人增加一点温度，却很难改变整个选区的政治版图。
朱九如的选区La Pinière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这个选区有5.8万左右登记选民。在上一次大选2022年，现任自由党候选人Linda Caron获得12,688票，得票率38.5%；第二名获得10,272票。而绿党候选人只有396票，占1.2%。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朱九如这一次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等待她去“争取”的空白选票市场。她首先面对的是一个长期形成的政治格局。
第二，小党候选人的难处
朱九如这次代表的是魁北克绿党。而绿党在魁北克政治版图中的位置，本来就非常有限。前天，甚至有人问我，魁省也有绿党？绿党是什么？
据今天公布的信息，本次选举，绿党全省获得约12,117票，占0.3%，没有赢得议席。这意味着，一个候选人即使非常努力，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很多选民在走进投票站以前，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政党选择。
比如，前些日子我对绿党党魁和朱九如做过专访，文章发表后有读者对我说：我很想支持朱九如。但是如果华人都把票投给了她，必然会分散自由党的选票，间接帮助了主张“魁独”的党派。所以，他还是会把票投给自由党。
这其实是所有小党候选人共同面对的问题，并不只是朱九如的问题。很多人可以支持朱九如的一些个人主张，却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票交给绿党。也可能有人觉得九如这个人不错，却认为自己的选票应该投给一个更有可能进入国民议会的政党。
民主选举就是这样。残酷，却也真实。
第三，华人社区，不是一个“选票池”
这一点，我觉得尤其值得我们华人自己反思。
我们常常习惯从“华人社区”的角度看问题：谁是华人？谁为华人说话？谁参加过华人社区的活动？谁认识多少华人朋友？然后很自然地会产生一种想象：既然这么多华人认识她、支持她，那么这些人应该会形成一股相当可观的力量。
可是，这次选举的结果告诉我们：华人不是一个政治意见高度一致的群体。
华人可以在语言、文化和移民经历上有很多共同点，却可以在住房、教育、税收、环境、魁北克民族认同、加拿大与中国关系等问题上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所以，“华人支持华人”这个提法，从来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华人会把选票集中投给华裔候选人”。
这次的538票，也许正是在提醒我们：不要高估熟人社会的政治动员能力，更不要把社区里的热情直接折算成选票。
第四，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华人候选人要不要走出华人圈？
我觉得，这是朱九如以及任何希望进入主流政治的华人候选人都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竞选期间，九如做了很多努力，她的竞选网站甚至把“让华人的声音被听见”作为支持行动的一部分。
但政治选举有一个很现实的要求：你不能只让别人知道你是谁，还必须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和他有关。
这句话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朱九如作为华人候选人不能只是“华人社区的候选人”。她必须成为Brossard选区居民眼中的候选人，是年轻家庭眼中的候选人，是老年人眼中的候选人，是讲法语的魁北克人眼中的候选人，是第二代移民眼中的候选人。
她需要让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人，在看见她的名字时想到的不是“那个华人候选人”，而是：“这个人在关心我的问题。”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538张票，说明了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从昨晚就开始有人留言问朱九如“赢了”还是“输了”。我回答：“没赢”。
但我也不认为她输了。
因为如果只看数字，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没有当选，就是失败。
然而，政治参与并不只有“当选”这一种结果。至少朱九如已经完成了一件对华人社区而言并不容易的事情：她真的走进了政治选举。
她不是在社区聚会里空谈政治，不是在朋友之间说“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声音”，而是不计代价地正式成为一个政党的候选人，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选票上，然后走到陌生选民家门口，告诉他们：“我是谁，我为什么参选。”
而这一步有多难？很多人一辈子都只是心里想想，却没有勇气迈出去。而朱九如，做到了。
说到底，这次结果也给我上了一课。因为我也是曾经以为她会得到更多选票的人。
我认识到，我们做媒体的，看见的是她的行动、她的努力、她身边的朋友和支持者。可选票箱看见的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熟人，也没有“我们都支持你”的热闹。只有一个人站在投票箱后面，拿起笔，在自己认定的名字旁边画下一个小小的记号。然后转身离开。
而那一票，才是真正的支持。
所以，538票或许不是我们期待的数字。但它足够真实。它告诉朱九如，也告诉我们这些曾经陪伴她、鼓励她的人：政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社区的掌声不能代替选票，熟人的支持不能代替公众认同，而一个人的勇气，也不能自动转换成政治影响力。
我很高兴昨晚陪九如走过竞选的最后一程，很高兴今早听她说：“为大家发声的心愿不会变！”
至于下一次她会走到哪里——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们能做的，是尊重她这一次真实走过的路，也从这538票中，认真看见一个华人候选人进入魁省政治所面对的真实世界。从而总结经验，调整对策，决不退缩。
而我自己，会继续陪她走下去。
2026年10月6日下午两点 写于蒙特利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