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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远征非洲的中国女人

来源: 共生国际传媒   日期:2017-10-25 00:39:14  点击:9359  属于:漫游天下
   【原创】 作者:胡宪
 
    “你将是我社组建26年来第一位去非洲safari(远征狩猎)的中国人,”我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一个极负盛名的全球连锁旅行社报名时,那位女士如是说。
“嗬,我们这次有了个中国人!”踏上非洲大陆的第一天,接待我的当地旅社这样惊叹。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个在非洲SAFARI的中国人,但以我51岁的高龄女性,参加限年45岁的帐篷团,还要和来自五大洲的陌生男女同吃同住同行31天,从彼此误解、敌对到成为朋友,我想恐怕我还真的是中国第一人了。
 
   第一部分:为什么要去非洲
 
    我为什么要去非洲,而且是黑非洲,而且是瘟疫横行的黑非洲,而且还要自背行囊餐风露宿?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是一个人人都曾问我、我也曾经问我的问题。
我本来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小时候做事为得表扬,再大了做事为了“主义”,再后来渐渐明白:我们这些直立动物不过是这小小星球的匆匆过客,皆因机缘巧合才能到此一游。自从不再死乞白赖地探寻我们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要走,走了又去哪里诸如此类的问题后,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既然不过是“一游”,而且只能是“一游”,而不是“两游”、“三游”,当然要抓紧有限的时间和资源尽量游得痛快,把想看的地方都看看,把想干的事情都干干。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去非洲呢?我并没有什么“心愿表”正在履行,也无志趣考察那片热土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发祥地,要说我只能说因为那是地球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地域:那里有最清洁的空气,也有最肮脏的病菌;那里有最富饶的土地,也有最贫穷的居民;那里有最诡秘的信仰,也有最直白的风情;那里有最多的生命种类,也有最少的存活几率;那里有最美丽的旅游点,也有最丑恶的人食人,我要到这样的极端环境中去感觉一下人为与天意的必然与偶然,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但是,为什么要选择一种艰苦的方式去呢?我会说因为我要挑战和检验自己的心力和体力。年过半百之后,自觉体力和脑力都明显衰退:上个楼梯会腿软气喘;想写东西了,却思路堵塞。我气馁过,也恐慌过。怎么办?愚笨如我,只能用最直觉的方法找出路。我想到汽车,电池没电了,很简单,拿电来激。我这部“老爷车”没电了,我就要试着用我的脚,我的背,我的意志,我对生命不弃不舍的热忱去点燃生命的活力!当然也可能会不成功,但失败了又有什么了不起?就像不是所有的老电池都能被激活一样,大不了报废旧的,再换一个新的。对我来讲,无非意味着换一种生活方式。例如,不再写了,不再走了,闲时看书画画儿也不错,而目前我还热爱我的老电池,我不能不试一试。
    也许,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上面说的那么潇洒,那么深沉,也许我只是想走出去,从令我窒息的钢筋水泥中走出去,从令我无措的人事纷争中走出去,因为我的本性不属于城市,在我的血管里,依然奔腾着我的锡伯族游牧祖先渴望自然与自在的血;也许我有太多与年龄不符的激情无法见容于世俗的目光而不得不夺路逃遁,期冀在无边无度的荒蛮之地得以宣泄;还也许,我只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无所作为找一个平衡的支点,也许……
    算了,我不想再去想为什么想起要去非洲的想法了。正如余秋雨先生在巴塞罗那流浪者大街看到那些无语的中国流浪画家时感言说的那样:“流浪是一种告别,告别的原因,有的可付诸言表,有的则难以言表。”我若是能三言两语说得清为什么要去非洲,也许坐家里看几部片子也就不一定真去了。
 
    第二部分:行前准备
    1) 选择路线和旅行社
    虽说非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大陆,蓝天白云黄沙红土绿水黑人,我自知无力也无意走遍它,那么在大西洋与印度洋之间如何取舍呢?首先,我确定了要从南非出发向上走。若走西非,能看到世界上最高的沙丘以及世界第二大峡谷;若去东非,不光可亲临举世无双的野生动物生态圈,还可涉猎更多独一无二的风土情。考虑到我打算明年去北非撒哈拉,而又已经领略过美国第一大峡谷,所以我决定走东边。我选定的路线是从约翰内斯堡到内罗毕,途经南非、津巴布韦、赞比亚、马拉维、坦桑尼亚、肯尼亚六个国家。
    我参加的是帐篷团,不光因为价格便宜许多,更因为它符合我铺地盖天的性格。另有一种更为艰苦的自助帐篷团,团员们要自己采购、做饭、安营、守夜,旅行社只负责提供向导兼司机。我脊椎有病,右臂半残,实不愿给人添累赘,所以尽管价位更加诱人,我考虑一下还是不选。
非洲旅游极不规范,风险重重,听说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时有无人关照的旅游者尸体。所以选择信誉好,有经验的旅行社成为旅游安全、开心的首要保障。我的旅行社是两年前先生就帮我订下的。该公司总部在伦敦,分部遍及欧洲、北美,已有20多年成功历史,用他们自己的话说:经他们联系的当地旅行社,不敢说是最经济的,但敢说是最安全的。
    2) 财政准备
    按我以前的概念,非洲本就落后,我参加的又是帐篷团,穷玩儿一趟应该花不了多少钱。没想到明里暗里、七七八八地一算下来,穷玩儿固然还是穷玩儿,但费用却比漫游欧洲还贵。去年母病,我两次回国花掉了大多积蓄,现在到哪里去“柳暗花明”呢?嘿!要不说我是有福之人呢。我正要打退堂鼓,远在多伦多打暑期工的女儿慷慨解囊,愿把这个暑假当“空姐”的收入全部捐出,还特地赶来蒙特利尔陪我去取钱、交费。即将上眼科大三的女儿,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光买一台设备就要好几千,我怎么能用她的教育经费去旅游呢?可女儿却说:“如果等我有钱的那一天,你却走不动了,那我岂不要后悔一辈子。”先生见女儿如此有孝心,欣慰之余表示其他潜在费用全由他包了。我早就说什么事情都要机缘巧合,我两年前想去非洲却因父亲的一个电话而没有去成,现在想想定是有去不成的道理;如今我瞒了双亲,重整旗鼓,想啥有啥,缺啥来啥,一切顺顺当当,似有天意。
     3)打防疫针
     旅行社给了张单子嘱我必须打预防针,否则人家不带你,我真是老大的不乐意。好好的,花几百块钱往自个儿身上种病毒,还要忍受酸痛、发烧、好几天抬不起胳膊,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到了防疫站还在问大夫:我想法不让蚊子叮,也不喝当地的水,是不是就不用打了?在旅行社、大夫和先生三重诱逼下,那天我无奈地签下“生死文书”,郑重声明鄙人完全了解并愿意承担打防疫针可能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然后乖乖坐到了床上。已经20多年没打过针了,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护士问我是不是左撇子,我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预防黄热病的针会使人三五天乏力,故要打在不吃力的一侧。半大老太太了,总不能说怕疼吧?我一幅豁出去的架势,但是当护士打完了一针预告我下一针会很疼时,我还是哀示先生过来握住我的手。那护士扎完右臂扎左臂,接着又往大腿上下家伙。先生打趣道:“身上扎了这么多眼儿,回头别喝太多水,小心成了喷泉。”打完针,晕晕乎乎,一瘸一拐地去候诊室留观半小时,同时预约30天后的下一轮“哄扎”。肝炎、脑膜炎都有变种了,打了A, 还要打B,有的打了B还要打C。下次来看医生,还要开防疟疾的口服药,一踏上南非大地就要每天一粒地吃上,回了加拿大还得继续吃,直吃完38天!有的针(我都说不出名字来了)从非洲回来以后还要接着打。我跟谁说谁都吓一跳,有个朋友说就冲挨这些个毒针你也别去了。不过想一想,打完了这些针,吃完了这些药,我从此成游林高手,独步天下,百病不侵,这大千世界最最恐怖的蝇营狗苟都再也奈何我不得,岂不是要大笑几声“快哉,快哉”! 
     4) 行囊
    在技术文件上长长地列着两行从睡袋到针线包,从喝水杯到自备药,从洗衣粉到卫生纸的必带物品,同时又注明每人只能带一件软行李,重量不得超过15公斤。32天行程,可能的温差在零下7度到零上35度之间。我们要登山,我们要划船,我们要走雨季丛林,我们还要过热带沙漠。不能喝当地水,不会天天有澡洗,最长一次是连续15天没电。呜呼!就算我能将就,我的数码照相设备又如何可以将就?故而我除了要为自己多带一次性内衣和消毒纸巾,还要买备用相机,备用电池,备用记忆卡,光充电器就一大包。我不得不一点一点地计算我的行囊:药品1公斤,衣服4公斤,洗漱用具1公斤,各种鞋2公斤,睡袋1。5公斤……我庆幸有个爱我又有非洲经历的先生,他研究我的行程,将我必需的和会有帮助的一应用品准备的万无一失。还花重金为我买了一件最新设计的三层风雨衣,外层防水,中层保暖,内层吸汗;帽檐,中腰和下摆均可调节,特殊口袋,特殊拉链,腋下还可打开通风;光为我在赞比西河两天的独木舟买双合适的水鞋,他就去专卖店来回跑了三趟。
    5) 热身  
    非洲之行一成定局,我再无时间哀叹“老矣”,立即投入争分夺秒的锻炼当中。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盘坐,腰、膝重点按摩,然后饮一大杯清水,跑去附近公园疾走;接着打两遍杨氏太极,再迎着朝阳照猫画虎地做几个瑜伽,下班后有工夫就去游泳,逐渐的竟条件反射一般,往哪儿一站必收腹绷腿,见着斜坡就想蹦跳,岁月的年轮随着每一下运动逆转,感觉真是好极了。几周下来,肌肉硬实了,腰灵活了,上下楼梯也不再呼哧带喘了,自信心自然随之欢快地归来了,甚至烦恼了我多年的颈椎病也大好了。光凭这些收获,我的非洲之旅已经值了。
    6) 强化摄影  
    其实非洲最先打动了我的是图片。那些对比强烈的色彩,那些自由自在的生灵。我下决心也要弄几张“震撼”的作品出来。虽然是临阵学艺,也总比“瞎猫”去碰要强。我从图书馆借了大量关于摄影和非洲图片的书籍,还拜了老师。要知道团队活动行为受限,还要注意节约电池和记忆卡,另外,那里光线变化快,突发场景多,要想照好相,没真本事还真不行。什么情况下用广角?什么情况下用长镜头?月夜想照星星,曙光想照大地;如何能将奔跑的狮子定格,光线太强或太弱可怎么好?为了捕捉到最最动人的霎那,要学的东西简直太多了。可是让我心惊肉跳的是越学我越发现自己根本是个弱智。纯白色是复色光,鲜艳的红黄绿倒称单色;镜头越大,数字越小;色温越高,色调却越冷;想加长景深,要缩小光圈……天!我需要极强的自控力才能跟上老师和书本。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尽管我苯,但架不住勤学苦练,几次实战后,我已经拍出好几张“具有专业水准”(老师语)的苍鹭照片了。
    7) 关于资料
   许多著名的旅行家都建议出发之前要进行认真研究,确实有道理,在我以往的游历中就有因知识准备不足而后悔的经验。我在网上和图书馆里查找了一些相关资料,甚至“前人”写的游记。但读着读着发觉不对:若是对一切将要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事件均已了然,那么到了跟前会不会因全无新鲜感而损失掉惊喜呢?鉴于我“喜新厌旧”,率性好奇的性格,这是我不能不考虑的问题。因此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研究所经国家的人文地理什么的,而更多的是欣赏摄影大师们的作品,以期“SHARP”(使尖锐)自己的眼睛,算是我“磨刀”的一部分吧。
 8)心理磨练
    “你将是我社组建26年来的第一位去非洲safari(远征狩猎)的中国人,”旅行社的女士如是说。
    “那我是不是年纪最大的呢?”我颇为紧张地问。两年前我报名时就已经很勉强了。人家的年龄限制在45岁以下。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顾虑重重的:我会不会拖累团队?会不会有种族歧视问题?跟个别队友合不来怎么办?更具挑战性的是我天生怕虫。说来好笑,老大不小的我曾被掉在胳膊上的毛毛虫吓得哇哇大哭过。在非洲打过仗的先生几乎每天都要给我做精神磨练:要记着戴帽,否则蝙蝠会揪你的头发;半夜腿发凉,可能是睡袋里爬进了蛇;见到可爱的猫科小兽,可别真当小猫来逗;天再热也不能见水就下,没准儿一下子跳进河马的大嘴或惊醒了鳄鱼,招来几条吸血虫也说不定;有食物的包别放帐篷里,要挂在十米开外不粗不细的树杈上,让轻重动物都干瞪眼;早起穿衣服穿鞋前要大力抖,别让蝎子蚂蚁什么的以为那本是它们的新窝;在海边河边别瞅见漂亮的贝壳或石头就伸手去拣,那兴许是见血封喉的活物儿……我起初以为先生是在逗我玩儿,后来才知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或受训时的内容。先生讲,有一天早上,部队都要开拔了,可有一个战友还不出现,叫他也没有回应,大家赶紧去他的帐篷察看。只见那战友脸色惨白,清醒地睁着眼。随着他的目光示意,他们发现他的睡袋下方隆起一块,但显然不是什么“风流艳遇”!当时唯一能做的是推迟出发,静观后变。后来正如预期那样,太阳出来了,气温迅速升高,被窝里的不速之客终于呆不住了,伸个懒腰,悻悻然爬了出来。大家一看,全不由倒吸冷气,那果然是一条色彩斑斓,小腿般粗细的毒蛇!他们不得不佩服那个战友的不凡定力,也为他的幸运而感谢上苍。
    在旅行社提供的文件上,还提醒人们报名前要问自己的几个问题:你是不是一个随遇而安不斤斤计较的人,一个有爱心乐于助人的人,一个宽厚善解人意的人,  一个冷静临危不乱的人,一个有团队协调精神的人,一个有礼貌有教养的人,一个没有种族偏见的人……因为在那边,你可能会面临种种意想不到的困境和选择:你不能再以为自己是淑女,找不到厕所就无法方便;本来计划好的项目可能会因某种原因而取消,你别吼天骂地;有队友出事故了,大家都会被耽搁,要用同情心去支持耐性;在关卡碰到不可理喻甚至侮辱了你的官员,为了集体的利益,你仍要保持笑脸……我一向认为自己还算随和并具善意的人,但是这么长时间,究竟能不能与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和生活习惯的人和睦愉快地朝夕相处、休戚与共,我确实没有十分把握。我有许多的毛病和弱点:我马大哈,我易冲动,我恨吃亏上当,我爱争强好胜,我不够任劳任怨,我也难忍辱负重……
想想也好,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再把自己重新打造一番,不仅让那长天大地阔展我的视野和胸襟,也让那形形色色不可预知的磨难教我做一个更加像样的地球人。
 
    第三部分:日志
    D1,(第一天)地上看天和天上看天是完全不一样的
    走的那天正好是感恩节。下午3点钟,女儿和她男朋友开车送我去机场。老先生已经紧张了几天几晚,说怕哭没有跟来。女儿搂着我最后的叮嘱是:别怕花钱,妈妈!
    天下着雨,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呼啸着冲向浓烟般的黑云,像是要加重我的离愁和对未知的隐忧。完全意想不到的是,仅仅几秒钟后这一切都被舷窗外的奇景一扫而光!我看见了一个与地面完全不同的世界:耀眼的阳光火辣辣地洒向漫天如海的白云,一丝丝,一缕缕,一丛丛,一队队,像数不清的舞娘披着轻柔的红纱、白纱、粉纱簇拥着我的银鸟欢行。那景象是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我后悔原以为会一路阴雨而将随身相机也放进了舱里,身旁的老妇人刚才是被轮椅推来的,总不能为照相而麻烦她起身。
    感悟一:天外确实有天,只要冲破云层。
    感悟二:美景难留,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D2,非洲大地向我赤裸着干裂的身躯
    清晨在阿姆斯特丹转机。三小时候机走不远,但足以逛逛机场。早听说荷兰多奇事,我已准备回程时用6个小时探访这个以“三X”闻名的都市。嘿,名不虚传,机场里居然有艺术博物馆! 我不懂油画,大致浏览一下想找洗手间。顺着标志一拐弯,迎面竟是更大幅的油画。原来整个洗手间除了设备,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由油画覆盖着。我忽发奇想:若是全世界所有的厕所门都贴上或漆上优美的图画,而不是那诱人涂抹的空白,会不会就再不用看那些令人作呕的“创作”了。
    坐在高高的云端之上,俯视着大地山河变幻,万千气象,心境自然舒展愉快,可是在飞越了连绵的阿尔比斯山脉,又跨过了魔镜般的地中海后,我就再也开朗不起来了。脚下那一望无际的荒漠早在意料之中,而触目惊心的是那条条交错干枯的河床,像是株株无叶的巨树在严寒的冬季里苦撑;又像是上帝用无情的利刃划破本已贫瘠的胸膛,抽干了那片大地最后的血浆。我想起了前天报纸报道:非洲发生严重干旱,数千饥民冒死涌往欧洲,……又有5人在电网附近被击毙。我收回目光,舷窗外美景依旧,落日的余辉正尽情尽意地布置着富丽的天堂。
     晚上11点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市着陆。并没有什么人在出口处举着我的名字,倒是一大帮出租车司机围过来拦生意,我问了一下,到市区大概20美元,看来我那33美元的接机费是白花了。 转了10多分钟才通过机场人员找到当地组团公司——“流浪者”(Drifter)的班车点。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司机说还要等人。第一个等来的是个胖胖的荷兰姑娘,我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我的队友,是不是跟我同机来的,又问她是不是也缴了33美元的接机费,她诧异地说:“为什么?这个公司每半小时一趟班车,只有需要专车的才另收钱。”我心知上当了。在蒙特利尔,旅行社的小姐吓唬我说:“想想吧,你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又是夜晚,出租车司机可靠吗?非洲那地方,哼。”先生二话没说就把钱交了。我问司机,我交了33美元的专车费,会不会另外有人有车来接我,他说不知此事。
    司机建议我们在机场用美元换南非的货币——african rand比例是1:6。(银行职员劝我们多换说是在整个非洲都能用,后来才知,用是能用,但要二次兑换,颇有损失。)又等了20来分钟,又来了5个人,我才终于坐上了小巴,驶往公司驻地。
    夜的约翰内斯堡与一般现代化城市看不出两样,楼房,灯光,高架桥,绿色的英文指路牌,要说特色,就是车辆左行。
    “流浪者”看来规模不小,其总部设有自己的旅店。接待我们的是个金发白人妇女,她先告诉同车来的5个德国人,他们自助游的越野车已经备好,沿途住宿也已安排妥当,然后让我和我的队友——那个荷兰姑娘登记,填保险单,拿房间钥匙。
    一层客房凉爽、整齐、简陋,两张单人床,一条长凳,床单经过太多揉洗颜色已然暧昧;带喷头的厕所里有一块小肥皂。打开龙头水是凉的。
    第一件事先打开行囊找换洗衣服,可是我越翻越心惊,越翻越来气,最后几乎要痛哭失声。
    我的行囊是先生打的,难怪他说什么也不许我插手,原来他把那双我退了两遍的水中运动鞋到底又偷偷地买了回来。我连双凉鞋都没空间放了,要两双水鞋干什么呢?还有一捆崭新的登山绳,又沉又占地方,这是不需要的呀!我累点也还罢了,气人的是我准备的一大包药品却没给我装上。万一感冒加重了(我已经感冒)怎么办?出了外伤怎么办?特别是我千辛万苦托人让北京的姐姐忙里偷闲帮我买的痢疾药和清凉油,可都在必备之例呀!
    心中气苦,明知这只是事故,还是想打个对方付款电话去责备先生:“你为我千操心、万操心,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这下好了吧?该带的没带,不该带的带了一堆!”
     连澡都不想洗了,躺床上气得难眠,忽然心中一惊:若是先生发现了自己的过失,他该多么的沮丧、自责、后悔,一定窝囊死他了!想到这,我仿佛看到他在用脑袋撞墙,心就一下子疼了起来。但愿他没有发现,或发现得越晚越好,这个日渐糊涂的老先生啊,他要担心死我了!
我的“SAFARI”远征就将从这间屋子起步。
 
    D3,出师不利 震惊连连
    接钥匙时那金发女说她会叫醒我,所以今早听到敲门声,我心知是5点了,高兴应答,可她接下来的一句“we are leaving”(我们要出发了!)着实吓了我一跳。看手表果然是6点半了!
    “怎么回事?”我蹭地跳了起来。昨晚那女人见我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大舒服,她说:“呵,我们这次真叫国际团队,我们有了个中国人!”话里虽没什么恶意,但好像有中国人参团是什么天大的希罕似的。我本来打算好好洗个澡,重整行囊,再化点妆,竭力为中国人挣形象的,可现在倒好,我连洗脸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匆匆把东西塞回包里,连背带提地出去,只见那金发女正对着一群人讲话,看到我后全体大笑。来自加拿大初冬寒雨的我,紧急中只能重穿头天的衣服,为腾出手,连围巾、帽子都原样套回。我可以想象自己当时的样子:大包小包,蓬头垢面,晦气疲沓,而眼前这些男女却早已是袒胸露臂、全副赤道风情打扮了。
   这是我在队友面前的第一个亮相,是以一个中国人的身分亮相!我自觉丢了国人脸面,那感觉真是糟透了!我不服气地抱怨道:“我以为自己应该在5点被叫醒!”那女人用眼角扫我一下,冲着大家冷冷说道:“我在5点敲了每一间房门,没有理由不敲你的。”
    “可是你应该确信我已听到,”我争辩。
    “我不认为你有理由听不到,”她依然冷冷,这次连眼角都没有撇过来。又一阵哄笑响起。
    我将行李往地上一扔,说:“我要吃早饭。”那女人一愣,看向我道:“我恐怕你没有时间吃了。”我赌气喊:“可是我饿。”一边说,一边抬脚就往餐厅走,心里说就算5点敲门我没听见,集体吃饭时总该知道少一人吧?分明是把我忘了,到临出发要收保险单才想起我的。
    我平生最恨迟到,从来都是等别人,所以尽管生气,我绝不会真的坐下来从容吃早点。我告诉那谦卑的黑女仆无需来伺候我,倒了杯牛奶灌进嗓子眼,又抓起两片面包,夹进一块火腿就出来了。
    上了车,前三排座位都已有人,我在最后一排坐下,车马上开了,没人跟我打招呼。我一边吃,一边打量前面这些将要相处30天的队友:加上司机,我们是4男6女共十人,显然我是唯一的有色人种,年龄也最大。第一排靠窗各坐一年轻男子,滔滔侃聊;左边第二排是个火红短发、戴红边眼镜、年龄介于25到45岁的女人;右座看上去像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喝同一瓶水;红发女后面是昨晚与我同车来的荷兰姑娘,我不是很喜欢她,因为她用“黑鬼”这个词形容飞机上的邻座太肥而不看看自己的肚腩全嘟在裤子外边;三排的另一边是两个长相、身材、装束、气质都无可挑剔的女孩儿,让人一眼看上去即生好感。
四排16座的绿色旅行车载着我们,慢腾腾地爬在约翰内斯堡市上班高峰的立交高速路上。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亚名声不响,而约翰内斯堡却以其天下第一“黄金城”的身份享誉全球。这座只歇了一晚的名城给我的印象不深,除了那个贴着殖民地标签的傲慢女人,就是沿途的花树了。那树没有绿叶,唯有鲜花绽放,朵朵艳紫,美丽又高贵。(后来知道它本名"jacaranda",译名“蓝花楹”)
    我们在购物中心停车做last minute shopping(最后一分钟采购)。我买了10升水和一袋苹果。回车途中碰上坐司机后面的那个大个子。他说自己叫路易,南非人。
    “对!就是那个国王的名字,我就是国王。”他调皮地笑着,蓝色的眼里盛满善意。我不失时机地解释今早的狼狈,他说:“别介意,我们给你起了外号叫睡美人呢。”不明褒贬,我只好尴尬地笑笑,但感觉上好多了。再有人过来,我就主动讲话了。
    离开市区车开快了,迅速地把现代化迹象抛得远远。中午刚过就到了我们的第一个露营地——设在南非共和国北部省的Limpopo山谷。铁丝网圈着望不到边的灌木丛林,枝黄叶锈,显得荒凉。司机下车打开铁栅栏门,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又开进了10分钟才最后停下。我到这时才看清原来司机是个比路易更高大也更漂亮的小伙儿,他让路易帮忙打开底部车舱,拎出一个帐篷,边讲解边示范地搭了起来。这是一个近两米高,两米见方的军绿色帆胶布帐篷,门、顶和两侧都有很大的防蚊网,门可两边拉链闭合,看上去即结实又实用。搭完帐篷他接着说:“现在两人一组如样支帐,明早再教你们收帐,以后每天如此;另外别看此地有铁丝网拦着,但那是拦人而不是拦兽的。我们已进入野兽的王国,所以大家不得走远,更不能单身。ok,半小时后吃饭。”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不言而喻地俩人一组去车舱取了帐篷,各找平地,我理所当然地落了单,呆在当地,可谓是魂飞魄散。
    我非常非常地震惊,这完全不符合旅行社对我的承诺!我因为颈椎骨刺压迫神经,20年来,全身最棒的是腿和腰,最差劲的就是手和臂。为此,我和先生千挑万选,在确定了这个团虽睡帐篷但不用自己动手后才报的名。现在忽然间需要我支起四根铁骨,再举起比我还高,比我还重的帐篷挂上去,那是打死我也做不到的事情。我对司机讲了情况,他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你可以用这个示范棚,但从明天起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至于你的旅行社怎么跟你讲的,与我无关。”他冷漠的语调令我恨不得大吼:难道这就是我每天150美元外加至少2元小费应得的服务吗?
    原来信誉那么好的旅行社也会骗人或不知所云(后来知道是后者):什么专人开车,专人后勤,专人守夜?现在看来多半一切都靠我们自己。别说挽回形象,我的弱弱势将进一步全盘暴露。可是事已至此,我唯有暗咬牙,命令自己道:你不是要挑战自我吗?来吧!
    我从舱里拽出一寸多厚的橡胶垫子,拿不动,就在地上拖,待将行囊从车里搬进帐篷,早已是全身湿透,汗水从鼻尖、额头大滴大滴地落下,和着防晒霜,流进眼里是疼,流进嘴里是涩。
    这三面依山的营盘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标志建筑是一个木石凉棚、一间厕所和一间淋浴室。山虽不高,但由巨大嶙峋的岩石构成,石缝中又生长着盘根错节的大树,有的树体的一半根本是长在石头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晚饭前,司机领我们去后山看丛林人(bushman)的岩画。褐色的岩画星星落落地散布在营地后山凹进的岩洞口,有的已经退色,有的已经残缺,有动物、有人物,谈不上栩栩如生,但可以看出画的是什么。据司机兼向导戴瑞克讲解这些岩画是3000多年前,不断迁移的丛林人(BUSHMAN)为后来者传递的信息。如今这种丰臀矮小的部族已经越来越少并深入浅出与世隔绝了。他们始终坚信自己的母国是在地下,所以世世代代为寻找“回家之路”而生,而亡。其实他们自以为已经找到线索的那些通道不过是白人废弃的矿井而已,可他们就是“不信邪”地前赴后继。
    看完壁画,去观赏日落。我一生钟情落日,处处追随。此时此刻站在高高的岩石山上,垂眼可见几百米开外浅滩中的鳄鱼,极目恰是蓝天中一轮红日缓缓退场。太阳在非洲大地的第一次隆重谢幕,在我眼中格外庄严,壮美。众人无语,只有高低的鸟鸣和远近的兽吼,以及轻歌的晚风在以旷古不变的仪仗为落日伴奏,浓化着大自然无言的美妙与荒蛮,和谐与冲突。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这一份相同将我与素昧平生的异族同伴们拉近了距离。
    晚饭是司机主厨,大伙打下手做的米饭和牛肉炒青椒,很像中国菜式。开饭时,每人拿一个铁盘,铁盘上大小不等地分成三格,如同快餐店用的那种自助式餐盘,依次从大锅里盛饭,大盆里盛菜,然后回到自己铁管加帆布的折叠椅上放在腿上吃,想要还可以去添,但酒水都是自备。来前听旅行社说这30天主要吃三明治,我的“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胃还真有点犯憷,没想到第一天就吃上了米饭,而且司机炒菜技术相当不错,很对我口味。搭帐篷时的不愉快迅速被愉快的肠胃消化了,我真心感谢和赞扬了小戴。
    饭吃完了,一壶水也已经在篝火上烧开了,有人冲咖啡,其余的热水大家就七手八脚地用来洗锅碗瓢盆。几乎所有的炊具和餐具都是金属的,洗好后先拿干布擦干,然后再逐一装筐、装车,一天的俗事就算结束了。我绕着车观察,显然这旅行车是专门为帐篷团设计的:整个车下方都是空格,以放东西。里面不光有帐篷、胶皮床垫,还有瓦斯炉,可饮水箱(做饭和备用),折叠桌椅,以及各种大号炊具、餐具;分成了几段的铁门还可以放下来当备餐桌。看来这辆车就是我们10个人这30天的家了。
     在司机的主持下,大家围着篝火做自我介绍。虽都讲英语,但发音南腔北调的极端国际化。我本来英语还不错,但去年两趟回国,有11个月只讲中文,年过半百的记忆力又突飞猛退,所以听了半天也只大致明白了我们“9加1”人来自9个国家,第一排的那小个子叫鲍勃,建筑师,美国人。只有他讲母语,最好懂;还有那两个女孩发音不错,来自挪威。原来发色、长相丝毫不同的她们竟是亲姐俩,姐姐叫斯提娜,24岁,电脑专业大2学生,妹妹叫汉娜,19岁,即将就读心理学,俩人从7月份起休学一年以期周游世界。
    我提着气灯去洗澡。简易的浴室在厕所背后,拥有半截扇门,一个喷头,两个挂钩,三柱水流。我紧张警惕地冲了个冷水澡,没敢洗头,浑身喷上驱蚊剂就紧往回跑。钻进帐篷就着电筒和月光写了日记,直接躺在睡袋上。30度的高温,睡袋只好当褥子。
 
    D4,世纪之谜——伟大的津巴布韦废墟
    半夜听到马打响鼻,而且特近,忙趴起身。果然,晶莹的月光下,一匹大白马正隔着窗纱与我对视。余火堆旁另有几匹野马在寻觅食物残渣。“你怎知我是同类?”我欢喜地问,白马又打了个响鼻算是回答。我因自己属马,向来见马就认一家,蠢蠢欲动,转念一想:此地非彼地,此马非彼马也。终于没敢出门套近乎。
曙光初现,坐起身来。空气清新醉人,“鸟鸣林愈静,风过山更幽”,想都不用想,前人的一幅对子就被我篡改了。我蹑手蹑脚地钻出帐篷,听到诗情画意的晨中,还有某个队友的鼾声。司机小戴蜷身睡在一个便携式白纱单人帐里,活像个蚕蛹裹在透明的蚕茧里。我心说,要是早知道需自己搭帐篷,我也带个轻便的单人帐该有多好。
    六点钟,各帐的闹钟打破了山林的空寂。我试着自己收帐篷,那一对尚不知姓名的夫妇及时雨似的过来帮忙。他们彼此讲法语,我能听懂一些。卸挂钩,拆铁骨,折叠,挤压空气,再卷捆起来,重活儿基本上是他们干的,我只负责了扫土。那男的带眼镜,略歇顶,很有知识的样子,英语讲得支离破碎,但眉眼含笑:“不用谢,应该的……”后来又对他苗条、大眼睛的妻子说:“艾瓦琳,你先吃饭去吧”。
    我双手提一边,斜身侧步和他一起把帐篷安顿进车舱,待我再将床垫拖到车旁(说什么也举不上去),已经是灰头土脸,筋疲力尽,连早饭都不想吃了。
    6:50出发继续向北,我一路都在琢磨今后露营的事。我不愿开口求人,更不想给谁添麻烦,刚才那个法国人就因为帮我而误了喝咖啡。渐渐地,一个方案成形了。

津巴布韦海关
    车开了7个小时到达南非与津巴布韦边界。司机小戴重申过关纪律:不准照相!不得喧哗!并说我们将要过的海关,进进出出10几个,唯有此关耗时最长,因为他们非要用电脑,而人脑却跟不上趟。又嘱咐我们备好30美元整的签证费,若只有100元的票子,人家可是不找钱的。过关用了一个半小时,填表、缴费、开发票、盖章,分不同窗口进行,井井有条,庄重肃穆。慢是慢了点,但可杜绝海关官员作弊贪污。艾瓦琳要上厕所,把包交给我,刚进去又出来了,咧嘴苦笑道:“我宁愿忍忍。”我心中好笑:少见多怪了吧?在国内厕所我曾见过一老外,推门后吓得又倒跳出来,对她的同伙鬼叫道:“上帝呀!你让我看到了什么?!”对有些人来讲,在别人的排泄物上排泄是绝对不可思议的。
    又行了约一个钟头,到了今天的参观景点:位于马斯温戈省,离首都哈拉雷有350公里的“伟大的津巴布韦废墟”(GREAT ZIMBABWE RUINS)。
    “津巴布韦”的语意就是“石头城废墟”。这样的废墟全国有200多个。 听了导游的讲解才知道当地的马绍纳族人相信人死后,其灵魂会留在居所里,故搬迁时都要把居所毁掉,不让别人来打扰祖先。人们也不会住进他人住过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津巴布韦”。而我们今天参观的“津巴布韦”可不是一般的遗弃建筑,800到1000年前,它曾是皇宫,是禁城,是南部非洲最高的权力代表,如今是世界几大著名废墟之一,是非洲撒哈拉以南保存最好,也最具研究价值的古代文明遗址,标志着公元11世纪到13世纪一个湮没了的帝国王朝的鼎盛繁荣。 因此它不是一般的“津巴布韦”,而是“伟大的”津巴布韦。 
    抬头望去,山势雄伟,高大的岩石间有人工造墙铺路的痕迹,顶峰可见残破的圆型城郭。导游问我们要走近代修建的石阶,还是走当年国王走过的路,我们选了后者。走着走着,我不禁“同情”起那些个国王来了:这时而有路,时而没路的;有的地方一侧是危崖,有的地方仅够一人通过,难道国王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地攀爬吗?顶多是由人背着。唉,同是国中为君,那年代的中国皇帝可要风光多了。
 
沿着当年国王的足迹(津巴布韦废墟)
 
   循着非洲最伟大的足印,我们进入了一人宽、一米来高的石梁宫门,又一一穿过国王曾经更衣、驱鬼、议政、吃住的地方,最后跟着导游钻进一个约4米宽,3米深,不能直腰的开放洞穴。他让大家坐下,往山下看。2000多米开外有另一片废墟,也呈圆形,他说那是王后和嫔妃们的后宫。当时的国王就坐在我们现在坐的地方观察和思考当晚想要宠幸的佳人,然后放声喊出她的名字,然后由侍卫将那个幸运的女人带上来。
    “那国王的嗓门得多大呀?”有人问。导游让我们喊喊试,他说喊“seven”(七),鲍勃说:不,既然是喊女人,我们要喊69。于是大家一起大喊:“sixty-nine——”!忽然,到处都在喊sixty-nine, sixty-nine……起初我们以为是旅游噱头,山下定有人操纵,待再喊几遍就明白了,四面环山,原来这是我们自己的回声。
    哇! 这可比中国皇帝翻牌子浪漫多了,想想当年王妃,能听见国王底气十足地亲自叫出自己的名字,又有群山相和,铁板钉钉地轮到,该有多么的扬眉吐气,幸福畅快呀!
    后山脚下有一条河,导游说当年的建筑用石就全靠它。人们先在岩石上烧火,再用水浇,“噼哩啪啦”一阵崩裂,表面的这层石块、石板就取下来了。大块的由男人背,小块的由女人用头顶,伟大的津巴布韦就是这样由劳动人民和奴隶用血汗堆砌而成。

国王召妃处
    然而,当年的君王真的是住在这27米高,被称为“卫城”的悬崖绝壁上吗?他为什么不与嫔妃们一同住在山下那4600平方米左右,安全舒适,被称为“王城”的大围场?导游的解释有许多牵强之处,他决然不提史学界和考古学界至今仍争论不休的诸多课题也很难服众。
    我听说自从1868年一位追捕野兽的葡萄牙人无意中发现了这座石城废墟后,两个世纪以来,欧洲的殖民者、探险者、寻宝者为了得到传说中的宝藏,就没有停止过对这座城堡的洗劫性发掘,其结果都是空手而归;考古学家们、历史学家们也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终仍是失望而返。都说当时的南部非洲人不可能有如此的智慧和能力,那么究竟是何人设计了山上山下这迷宫也似的建筑群?是如何高超的工匠才能够严丝合缝地用成型的花岗岩石片垒起高达9米多,厚度近5米的围墙?是那个流派的艺术家在石门、石窗、石墙、石柱上雕刻下了无数简约大方的“上帝鸟”(也称津巴布韦鸟,是国旗图案)?王城中阴森的甬道尽头那座被毁了容的奇异的实心塔(高15米,直径6米)若不是藏宝仓,莫非是图腾崇拜?山顶城墙头那些傲指天空的尖峭巨石,真的仅仅是王权和利剑的标志吗?更不要说两城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断壁残垣,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玄巫故事被永远地埋葬了。
    徘徊在山下颓败的王宫,仰望当年国王“招妃”的山洞,心情自然别样。布满彩苔斑驳的城砖在落日疲惫的投影下,又平增添了几许神秘与沧桑。这小小的一座城池已成千古之谜,那么何年何月人类才能真正揭示我们——两脚直立的动物,到底是不是,到底又为了什么,裸身披发地从非洲这块土地上洒了开去,变黄变白,再也回不了头?
    听完导游声情并茂,充满民族自豪感的讲解,特别是当他说道葡萄牙人当年是如何欺负他们伟大的国王时,我愿意相信这石头山城确确实实是津巴布韦人民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
    “他们,他们从国王这里拿走了金子,拿走了珍贵的兽皮,而给了我们的国王什么呢?是盐巴、是布料和中国的瓷器!”他愤怒地吼,气得流出了泪。我们给了他很好的小费。
    离开了伟大的津巴布韦,我们住进了附近的酒店,虽然厕所淋浴都是公用,但有了热水,总算是痛痛快快地去了层热泥。
晚饭自费。小戴说餐厅级别高,让大家不要穿短裤和拖鞋。我换上一身中国丝绸,略施口红,披着黑亮长发,以崭新形象现身侯餐厅,在一片惊叹声中点了红酒,与艾瓦琳品评起来。
    点完菜,大家说起非洲的巫医巫术,鲍勃对今天导游讲的非洲传统医术大加嘲讽。我发言道,对于鬼神迷信之说不可一概否认。有些确实发生了的现象是今日科学无法解释的。正确的态度应该是怀疑、求证。
    心情一直不错,特别是白天几个年轻人都没上去的山头被我轻松踩在脚下,晚上他们论起法国酒,我也没有露怯,等躺床上了才想到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D5,首次SAFARI历险:徒步与犀牛对面
    一大早离开酒店,途经曾因富人集居而著名的布拉瓦约(bulawayo)市。但见多数的庞大庭院都荒芜了,游泳池空空,唯有那些乳白色的双层小楼,精致的带电网的高墙还透露着昔日的辉煌。昨天小戴告诉我们津巴布韦原来是南部非洲除南非以外最富有的国家,但由于现政府在几年前推行“严格经济管制”政策,有钱的白人全跑了,工厂矿山关门了,穷人没有了工作,经济一泻千里。失业率高达80%,通货膨胀率以每年100%的速度递增,5年前1美元兑换2500津巴布韦元,现在1美元可换26000津元,若在黑市,可换到5万。他让大家不要兑换当地货币。“钞票上印着过期日,何人敢要?你若想换10美元,就得带麻袋了,”他说。
    今早去前台付昨晚的饭费,乍一看账单,几乎被吓死!我花了12美元,可那账单上赫然写着“$312,000,000.00”,312后面竟跟了八个零!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昂贵”的一顿饭了。我要将这张发票留作纪念。后来大家都管津元叫“toilet paper”(手纸)。停车休息时路过银行,我见挪威女孩儿还是进去了,出来后满手的花花绿绿,我问换了多少?她们答:“一美元。”我掏出一枚25分的加元硬币要求和她们换一张最小面值的钞票,她们找来找去,给了我一张1000元的。我看纸质优良,印刷精美,光这印制费就应超过面值了。
     4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紧邻马托波野生动物保护区(MATOBO),建筑在岩石山中的宾馆。不规则排列的独立房都是花石墙,高草顶,依山傍树,非常有特色。餐厅就是以一巨树为主体搭建而成。服务员穿制服,讲英语,彬彬有礼。小戴说托了经济衰退之福,我们能以住帐篷的钱住进这星级酒店。我本喜住帐篷,可现在却庆幸不用住帐篷,可到了分房间时,每个人都有了去处,又把我剩下了。小戴也不知去向,半小时后就要集合。我好不容易经服务员找到经理,经理又好不容易说有一间空房。跟在服务生后边,越丛林,穿小径,钻树障,上下石阶,几次看脚前没路以为到了,结果“峰回路转”,还得往前走。不时有猴儿好奇地驻脚看我。最后,在幽远的山脚下,那两个为我顶行李的女人终于停下了。
    我的“别墅”很大,很漂亮。厚重的尖形草棚,结实的原色石墙,硬质木门上下两层分开;屋里装潢别致,入眼全是手工艺品:凳子、果盘、首饰盒、墙上挂饰,连垃圾桶都是由干草编织;床头、桌角、厕所,枯花摆件处处可见,有的显然是人工搭配,有的则像是自窗外随风飘了进来。落地玻璃窗外,绿树红花,一条小路不知通往何处;两张光秃秃的双人床说明已被冷落经年;卫生间有淋浴,有抽水马桶。一切都近乎完美,除了孤寂与胆寒。我匆匆走向洗手池想在出门前洗一把汗腻的脸。
    打开水龙头,忽地眼前一花,我首先见到的竟是一只掌心大的褐色蜘蛛!它一掉下来,立即逆着水柱向上窜,我一声尖叫,转身就跑,嘴角一咧就想哭嚎。“咚咚”的心鼓提醒了我,所有的人都离我很远很远,别说只是只小小的蜘蛛,就是豺狼虎豹来了,如今我也只能一人对付。
     “不他妈洗脸了!”我在心中吼。刚要出门,想到非洲缺水,鼓足勇气回身拧紧了龙头。
    集合后,不知又和谁(不是导游就是国家公园)签了一份“生死状”。我读都没读,提笔就签。既然来了,当然生死自负,还会赖上谁不成?敞篷越野车的向导是两个中年白人,很酷的脸型体型,一身的牛仔打扮。
    还没见什么大动物,光听他们讲注意事项就够刺激的了:不可大声喧哗惊吓了动物;遇到狮子、豹子、大象等猛兽不能站起身,否则它们会以为是挑衅而首先进攻;万不可离车,不光怕被野兽伤着,还要提防巡逻员的枪口,他可能会把你当偷猎者射杀。
    我们第一个看到的是非洲大象。非洲大象是地球陆地上最大的动物,高可达4米,重可达6350公斤,寿命是人类“古来稀”之数。我从小见过大象,摸过大象,看过大象表演,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大象是非常危险的动物。它们庞大的身躯、无敌的长鼻、尖锐的象牙和钢锤般的巨足都是可攻可守的武器;奔跑起来也不示弱,全速冲刺可达每小时60公里。难怪它们如此傲慢地蔑视我们,时不时的还扇扇耳朵。向导说:大象的好处就在于它一般不屑于搞偷袭和先发制人,而总是警告在先:第一下扇耳,是说:“不许再近”;第二下扇耳,是命令:“向后倒退”。鲍勃问:“那第三次扇耳呢?”
    “是charge(进攻)!”向导说,所以说绝不能等到大象第三次掀耳再跑,那就一定晚了。向导下车捡起一坨篮球般大小的新鲜象粪掰开,让我们看里面尚未消化的草木,以及仍活生生爬行的小白虫。可别小看了大象的粪便,它可是许多鸟类和小型动物的粮仓呢!有经验的猎人和野兽还可以根据大象粪便来判断什么动物曾由此经过。

树叶皂
    休息时,向导抓来把绿叶问我们谁不介意做一回“guinea pig”(试验品),问了几声没人敢应,我站了出来。他将叶子放我手上,让我搓。那叶子普普通通的,可是我刚揉搓了几下,就感到手心里粘糊糊、滑不拉几的难受。还没来得及后悔,就听向导讲:“这是非洲人用了上千年的肥皂。”这平淡的一句话把我的所有不适一扫而光,我饶有兴味地上下分开手掌,眼看着一缕缕白丝从绿叶中分泌出来,越拉越长,非常新奇。我等大家看够了,照了像,又搓了搓手背,才用清水洗掉。不知 是不是心理作用,手心手背都好像白多了不少。

后退令
      接着,我们看见了许多长颈鹿,斑马,麋鹿,羚羊等温和动物,觉得不过瘾,远远地见森林里有犀牛。两个向导叫上了一个背枪的巡护员,说带我们徒步靠近。他们讲了几个要点:犀牛是近视眼,但嗅觉灵敏,一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带有幼崽就异常警惕;它圆滚滚的身躯看上去苯苯的,其实跑起来快得很,时速可达48公里;那尖尖的牛角可与狮子一拼, 所以我们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要尽量弓身以缩小目标;万一与之狭路相逢,千万不要转身就跑,而要冷静地慢慢倒退,正常情况下犀牛不会紧逼不舍,但到底是“野——兽”,所以若是听到我们喊“快跑”,那你就以比世界冠军还要快的速度逃命吧。
    下了敞篷车,我们紧随向导猫着腰向犀牛靠拢。近了,更近了,连犀牛眼角的眼屎,耳朵眼儿里的飞蝇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在不到20米处,两只大犀牛警觉地向我们这边望来。唯有那少不更事的小家伙仍在吃草,显然这是一个三口之家。可能是受了我们相机“咔嚓”声的惊扰,他们忽然排成横列朝这边步步逼来,三只尖角在阳光下像三柄明晃晃的利刃,齐刷刷地指向我们。向导神情凝重地低声指挥:弯腰,轻,后退,再后退,慢,向一起靠拢……我们学着向导,犀牛进我们就退,犀牛停我们也停。退的时候没人敢按动快门,没人敢大声喘气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可不是动物园啊,现在跟你面对面的是随时可能野性大发的巨兽。我有强烈的不真实感:真的是我(!)在这里吗?真的是有凶猛的犀牛(!)逼着我步步倒退吗?我怎么会把自己陷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呢?是在做梦吧?是在电影院吧?
不知道我们和犀牛到底僵持了多久,只记得我们后来就一直退,退,退回了车上。

犀牛
    大家用惊恐、兴奋的眼神彼此交流,advanture(冒险)的成功体验写在每一张发红的脸上。与此同时,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切体会到人类在动物面前是多么的无为与脆弱。若是没有武器撑腰(像今天手中没枪),我们号称“万物之尊”的人类在自然界是怎样的不堪一击?今日能有惊无险,全身而退,是人类避让的必然,也是动物慈悲的偶然。
    向导最后问我们有没有用过的电池,路易有两个,给了他们,他们又给了那个巡护员作为报酬。原来当地人搜集游客的废旧电池,说是搁置一段时间,还可以再用。
    晚上在篝火旁有人让我讲故事,讲什么呢?讲“红楼”,就我这破英语?后来我讲了聊斋。效果不大好,不知是因我的英语表达能力,还是他们的自身想象能力不够。
    大家道晚安时,我请求路易和鲍伯留步,出示了拴在我第一个钮扣眼上的求救哨子诚心诚意地说:“我的住处远,林密路险,还有‘沙沙’兽声。若在十分钟内听不到我的哨响你们再回屋睡觉吧,否则速来救我,谢谢你们!”他们答应了。
    我持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战战兢兢地摸回到自己的“豪宅”。摸钥匙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就是黑幽幽的林子,怕急了忽然有个大猩猩将我拦腰抱住,或窜出一头猎豹咬上我的肩头。忘了是来历练的,心中不由委屈:我若是男子汉,决不让女子这般艰难,定会送她一程。
唉,可叹天下无男儿了!
 
     D6,一件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今天早起,我挎着相机,沿着窗外那条不知所踪的小路,在晨露鸟语的林间捡拾美丽的落叶和枯花,又在球场般巨大平坦的岩石上奔腾跳跃,欢快地与高处作画的鲍勃打招呼问早安,一任冉冉升起的朝阳将我带回无忧无虑的童年。可以说心情真是好极了!
    上车后不久,见前边传本子,我以为准又是通讯录什么的,只等传到我。奇怪的是我前排的荷兰姑娘伊万娜写好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后递给我,而是向右交给了挪威女孩儿斯提娜,明摆着跳过了我。正纳闷间,斯提娜的妹妹汉娜迈过她姐姐坐到我身边来让我继续编故事,并说你若不喜欢这个,可以另开个头。
原来大家一人一句地在玩续编故事的游戏,我高兴地接过本子。可是连看了几遍我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越看心头越冷。
     故事是这样的“一头犀牛走进酒吧要柠檬汁,吧台说:我们不卖柠檬汁。犀牛说:但是我的旅行社说你们卖柠檬汁。人们说:蠢家伙,这里是卖酒的地方。于是犀牛给旅行社打电话抱怨:他们不卖我柠檬汁。旅行社说:well,我也是刚听说他们再不卖那些bullshit(牛屎)了……”
    参团前看旅行社的广告杂志就注意到非洲旅者皆为白人,征询时更落实了我将是第一个中国人,或说有色人种去非洲SAFARI的。自从大文豪海明威在1938年写下了充满野性呼唤的[非洲的青山]之后,欧美掀起了一股远征非洲狩猎的热潮。后来非洲国家纷纷独立并实行了野生动物保护政策,这二、三十年去非洲旅行又成为许多殖民主义者回味“主子”风光的不二方式,因此长期以来,非洲SAFARI几乎已成白人的特权,难怪连旅行社见我也大惊小怪。 我曾担忧过,也曾想方设法拉中国人入伙。与此同时,我也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有种族成见,不要过于敏感,然而……
    这当然是在讽刺我,因为第一,我是唯一通过旅行社参团的,其他人都通过互联网;第二,第一天我被“帐篷”惊吓过度,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几次意外,我曾多次抱怨“My travel agent did not tell me(我的旅行社没有告诉我)”,几天来这句话已成大家的笑柄和口头禅,每遇不期事件就有人笑着说:我的旅行社没有告诉我,然后引发一场哄笑,包括我自己。我本性大大咧咧,从不介意送给他人欢乐,哪怕是拿我寻开心。但这次我分明感到了侮辱,而且是带有种族意味的侮辱。显然,他们之中也有人感觉到了,所以伊万娜不把本子给我,所以一向积极娱乐的斯提娜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着往下写。
    几天来,由于第一天的不良表现,我一直致力于挽回形象。我干活在前,吃饭在后,刻意向每一个人示好,当鲍伯在海关因没零钱而犯难时,没有一个人肯借钱给他,只有我毫不犹豫地为他垫上。
    那股冷气钻进骨头令我的脊梁挺得笔直,我没有听汉娜建议去起编另一个故事,而是用印刷体续写了一句话:“犀牛觉得很难过,并决心亲手给自己做一杯可口的柠檬汁。”
    我慢慢地抬起头,眼前竟浮现出“八国联军”进攻北京的情景。我认不出本子上那些不同的笔迹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是谁?是谁挑起了种族间的仇恨;是谁,是谁埋下了团队不和的种子?!越想越气,我恶狠狠地朝他们挨个望去:是鲍勃?那飞扬跋扈的美国鬼子;是路易?那自以为血统高贵的南非殖民统治者后裔;是卡门?那红发尖鼻,至今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的瑞士火鸡?还是伊万娜,那肥丑的荷兰猪?我虽排除了身为玻兹瓦纳农场主后人的司机小戴,法国人赛治和他持意大利护照的妻子艾瓦琳以及挪威姐妹,但此时我相信他们在我背后一定同样嘲笑过我,我恨他们每一个人!数一数,不多不少,他们九个人来自八个国家,不是八国联军是什么?!
     我解开安全带,让自己坐得更直,然后像以往碰到不顺心的事情时一样,在心中和自己说起话来:你!你要自尊,你要自强!你没有什么可自卑的,你岁数最大,你学历最高,你活儿不少干(也许干的太多了),你小费不少给(以后自己掌握,不跟他们攀比了),你的照相器材好得令他们傻眼,你国家的历史比他们的全加都长!
    我拿定了主意从此时此刻开始,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我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是有尊严,有脾气的!我一上午不再说话,板起了脸,将怒气挥向每一个人。
团队再没有了笑声,我听到赛治批评鲍勃的低语。
    一路向西到了万盖(HWANGE)。像是要将形势恶化,中午出了件更加离谱的事。同样出于旅游淡季的原因,代替住帐篷的是大倾销的特色酒家。老板是个高大银发的中年白人,他趾高气扬地宣布五间豪华阁楼已准备好了。别的八个人都跟着女服务员走了,我看了看疲惫的司机小戴,就按自己的原定方案提出我可以住车上。但那老板说不行,这里蚊虫凶猛,一般的蚊帐不管用,而若关上车窗,那非闷死我不可,然后说要为我另开间房。
    过了一会儿,老板的两个十来岁的儿子抬着个单人床垫笑嘻嘻地让我跟他们走。路过清澈的游泳池,碎石小径,似锦繁花,一幢幢高架草木小楼尽显南国风貌。走到了最后一栋上了楼梯,才蹬了几登立刻见到成群的大象、猴子、还有叫不出名的鹿类就在200米远的湖畔饮水。进了屋,一个背孩子的女佣正在整理床铺,我高兴地问:“我是不是和你住?”男孩儿在一旁答道:“不!你将和‘一对儿’(couple)住”,说完相视坏笑。我又一次愣住,心中泛起四个字:岂有此理!

三人屋,帘后是厕所
    这阁楼一进门是木桌木凳,半壁墙高卷竹帘算是窗;当中一张双人床,双人床脚下是张小单人床,两床之间仅够一人侧身走过。我看见赛治和艾瓦琳的旅行包摊在地上,估计那couple就是他们,此时是看动物去了。
     我对女佣说:“你不用给我铺床了,我不会睡这儿的。”看她背上孩子的头和身子不成比例,眼大突出而无神。我从包里翻出营养粑递过去,好想对那漆黑如墨的女人说,你住哪里,能让我住到你家去吗?
     那女人接过小吃的感激涕零让人心酸难以为情。
     我猜想是小戴想为公司省钱,而店老板赚不到钱诚心让我们难堪,或者期待我拒绝入住,要求必须加房。可是我知道,我没有和“流浪者”公司签过任何合同,是加拿大的旅行社违约,我只能回去后找他们算账。订合同时讲好的:我同意与别的女人同住;但如果落单,我将单住不另付费;绝不会与男性同屋。
现在我不想再招烦恼,也不想被人利用,更不想去问那四个女孩儿,为什么竟没人愿意收容一个我。一时间思路很乱。
     我放下包后去餐厅吃午饭,听到队友们正在相互指责。艾瓦琳责备鲍勃的故事开头坏,鲍勃埋怨汉娜不该把本子传给我……见我到了,大家马上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无措无奈无辜无趣无聊等种种情绪。我依然不说不笑,但我感觉到有人没话找话地在极力修补裂痕,特别是路易,被我碰了钉子后,小声跟鲍勃报屈道:“I tried to make up for you, man!(我在替你挽救)”。当大家闷头吃饭,连最贫的小戴也不言不语时,我大声说道:“赛治,艾瓦琳,谢谢你们两口子接纳我共度良宵!”我笑得若喜若悲,相信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我洗了自己的餐盘,顶着炭火般的烈日离开了人群,走向兽类。
     我知道一个24小时绑在一起的集体,只要有一个人不愉快,大家的日子都别想好过,但这正是我目前想要传达的信息:本中国老太生气了!
此时有近百只的非洲大象正在骄阳下饮水。在湖与瞭望亭之间有一个两米见方的水池,三只雄象争着把鼻子伸向同一个地方。有时,它们还可轮流吸水相安无事,有时则怒吼着扇耳挺鼻相向,周围还有几头大象跃跃欲试,但总是没有机会靠近。问了老板妻子才知道那是他们特意设计的人工水源,因为水质比天然湖水清凉故可引发大象之间的争斗,平添趣味于游客,特别是吸引摄影爱好者。
瞧,人类是多么聪明,又多么险恶!大象们知道吗?
     下午又签了份“生死文书”,坐上同样的越野敞篷车去万盖国家公园——与我们住所只一道电网之隔——进行第二次game drive(碰运气式的驱车游观野生动物)。像有默契似的,和我同车的都是跟我没结“梁子”的人:挪威姐妹,赛治夫妇。
     Hwange国家公园是非洲著名的掠食性动物之家。成群成队的大象、斑马,野牛(buffalo)、长颈鹿,无须寻找,入眼皆是。斯提娜跟向导说:“我们不要看大象、长颈鹿了,我们要看狮子和豹子。”
     开呀开,眼看太阳下山,愿望难以实现,忽见前方大批的麋鹿,斑马狂奔起来。司机说:来了!我们逆着它们奔跑的方向开过去,果然远远一片开阔地,一头母狮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踱步出来,孤零零地站在当地一动不动,既威风凛凛,又楚楚动人。看她那样子,绝对没有猎食意向,倒像在委屈地抱怨:“你们跑什么呀跑?我不过是想找个朋友。”
     同伙都说;“宪,快用你的长镜头照下来,回去气他们。”可惜光线已暗,我技术又欠妥,照出来是虚的。和另一辆车会师时,他们起哄似的大喊:“我们看见狮子了,宪有证据。”鲍勃和路易说:“不信!宪,快拿给我们看。”我淡淡地说:“虚了。”
    我不帮厨,只洗自己的碗,自由散漫。晚间例会时,小戴宣布下一站“维多利亚瀑布”将有一个狂欢自费餐,30美元一位。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参加。静寂中,不知谁的小声音在嘀咕:“那狂欢还有什么意义?”
 
     D7,艾瓦琳的大蝴蝶
    没想到我在动物瞭望亭过夜的打算竟被一只蝴蝶打消了。
    昨天吃过晚饭,醉醺醺的艾瓦琳拉住我,泪眼汪汪,第一句话就令我吃惊,她说:“宪,非常高兴你能和我们同住,事实上我和塞治不是一对儿。”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我和塞治同居四年,他为我抛弃了法国的亲人、事业……我原来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但上帝偏偏让我在出发前的两个月碰上了我的‘大蝴蝶’。(当她说big butterfly时,长臂张开,身子后倾,目光炯炯,让我充分了解了这个蝴蝶在她生命中有多大)我知道是我不对,我知道塞治是好人,我知道自己已经38岁,应该脚踏实地而不是像少女那样不顾一切地去爱,但是我管不住自己。我疯了,你知道吗?我疯了。”
      她的坦白让我很感动。我先是劝她珍惜塞治,后来又改说真爱无罪,鼓励她勇敢追求,待听她说到那“巨蝶”有妻有儿,且不会为她抛妻弃子时才真正了解了她的痛苦。我试着学心理辅导员,诚恳地开导她:那蝴蝶再美也不是你的蝴蝶,你想占为己有只能徒生苦难,你还年轻,又漂亮,将来一定能遇到一只属于你的大蝴蝶。
     “可是我爱他,我每时每刻都思念他,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爱情,是他让我知道了原来我对爱情还有如此的饥渴……现在我和塞治必须一起住只是因为我们一年前是以夫妻身份参团交费的,我们辞了工,退了房,本打算在非洲玩上一年的。我俩已有约定,维持朋友关系,待完成了旅行计划后便彻底分手……我本来什么都有,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爱人……”她越说越激动,哭得撕心裂肺,大家都围了过来,唯有塞治黯然离去。
      我为他难过,也为她难过,我知道自己所有的话都空洞无力。趁着瑞士姑娘卡门上前搂住了艾瓦琳,我急忙脱身。
      走出20米就是瞭望亭,塞治和挪威姐妹已在那里。我默默地坐到一角,看月光把湖水弄得闪光,几头麋鹿和一只白鹭正悠闲地饮水、散步,动物的世界一片祥和。
       塞治离去了,汉娜过来轻声说:“宪,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们住,我们欢迎你。”她淡蓝色的眼睛柔美如诗,顷刻间溶化了我心头的冰峰。斯提娜接着说:“我们也不明白他们怎会如此安排,若是我,我宁愿与两个男人共寝而不愿与one couple(一对儿)同屋。”我苦笑道:“我从参队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一股我不愿承认的种族歧视遗风在非洲这片土地上不时提醒我与其它人不同,我一直在试图消除这种隔膜。你们不知道这种违背基本常识(common sense)的安排我可以视为奇耻大辱而提出控告。因为对中国人来讲,百年前只有陪嫁的丫环才会遭到和主子同室而居的对待。目前,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我不想因一己的荣辱而影响到你们,我决定忍下来,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我想让人们知道,我宽容,但绝不愚蠢。”
       她俩再次邀请我,我再次拒绝。很晚了,我让她们不用陪我了,别担心,年龄和阅历已让我没有什么事可想不开寻短见了,而且我喜欢这种与动物相亲相近的感觉。她们还是不走,我拿出母亲般的腔调轰她们:“小女孩儿,睡觉去!明天要早起!”她们噘着嘴,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非常可爱,我真想亲热地打她们一下屁股。
       就剩我一个人了。晚风凉爽强劲,为我驱赶着蚊蝇,三个女人表现出的友好和信赖如这静谧的夜色抚慰着我烦躁的心绪。躺在双人软椅上我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急于扭转局面急过了头,怕被人看不起,结果变成了过分的自我表现呢?比如昨晚篝火旁,没人会敲那非洲皮鼓,我为什么第一个上去,卖弄地敲了一段少先队的鼓点呢?为什么别人说什么我都好像早就知道而夸夸其谈呢?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之种种,一定不符合发达国家对中国人的习惯性认知而令他们感到不舒服。想想看:一个本应一穷二白三低贱的中国老女人,结果上过大学,教过大学,走过的地方最多,旅游装备最好,疯癫快活不似土埋半截,加上英语特烂话还特频,唉!一定也挺招人忌恨和讨厌的。
       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艾瓦琳,糟糕!她醉了,她当众羞辱了塞治,她说她需要我!
       我翻身就往阁楼跑。若走碎石小路得绕过一片丛林,我壮着胆子抄近道。一个趔趄,腿被绊住。“蟒蛇还是野猪?”我心一凉,忙借月色看清不过是裤子挂上了荆棘。没时间也没勇气弯下腰去慢慢摘了,我一咬牙一提腿,但听“刺啦”一声,跟了我七、八年的心爱旅游裤就此报销。
阁楼的竹帘已经放下,室内黑黢黢、静悄悄。蚊帐太厚,我看不清床上有没有人,有几个人,也不便用手电筒去晃,那张小床也支了蚊帐,我进退两难,想来想去,最终在小床上和衣躺下。既然答应了艾瓦琳,总要守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上楼,脚步声沉重,是塞治。他侧身路过我,就着仅隔半道竹帘的马桶痛快响亮地撒了泡大尿,回过身来忽然拿手电照向了我。我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听他呢喃了一声对不起,灭了电筒,上床去了。
      这时从感觉上我确定艾瓦琳还没有回来,屋子里只有塞治和我,我俩都清醒地尴尬着。又不知过了多久,艾瓦琳那极具意大利个性特征的笑声才由远而近,迎着我俩共同的期待飘然而至。
      她是被人送回来的,她站木阶上喋喋不休地与阶下某人(估计是卡门)以某种欧语话别。塞治忍无可忍地用法语低吼一声:“够了!”
      一切嘎然止住,艾瓦琳推门进屋,开了电灯,随即关上,连说三遍“请原谅”,猫儿一样径直钻进帐去,再无声响。
 
      今早七点吃饭,我天不亮就悄悄出去了。不知名的鸟叫,看不清的兽影,湖边一拨又一拨的珍珠鸡往来穿梭,紧张匆忙。白天我没有见过它们,我猜想也许每天只有在这个时辰它们才能相对安全地饮水、觅食,但仍存警惕。
      如我所期,等我再回屋,他们俩已经洗漱完毕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互道了早安,他们就离去了。早饭后,我最后一次去瞭望亭与电网那边的象群告别,塞治走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原谅我,宪,昨晚我听说你会在这里过夜,以为屋里没人,才……”我打断他说:“没事、没事”。
       车向西北行了三个小时,我们到达了与赞比亚一桥之隔的维多利亚瀑布城,入住“流浪者”所属旅店。分房间时,我又一次嗅到种族歧视的气息:除了挪威姐妹,塞治夫妇,其他所有单人都得到了单间钥匙,惟有我的名字连点都没有被点到,对那个脑满肠肥的白人经理,我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宪,”这是小戴5天来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你拿到钥匙了吗?”
     “NO!”我冷冷地回答。
      完全出乎我意料,卡门,这个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更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的瑞士红发女,此刻向前一步走,坚定地说:“宪可以和我住一起。”声音中有不平,也有友谊,令我吃惊也令我感动。
      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桌,没椅。我们把行李放在地上,卡门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宪,我才24岁,”噘着薄唇,似有委屈。
      真怪了,难道她看出我一直在疑惑她的年龄?难道她在暗示我不要跟她生气,因为她还年轻?我笑了,说你和我女儿的岁数差不多。就这样一句来,一句往,她那半截红发就不再那么刺眼,她后腰上那缺笔少划的中文“爱”字刺青也可爱起来了。
      卡门好心地端着洗衣筐让我也把一周的脏衣服放进去,我看了一眼价目表:乳罩、裤衩2美元,体恤衫4美元,长裤6美元……我摇头说:“不,我自己洗,你看这儿有凉衣用的铁架,说明是许可的”,又指着筐里她那一堆两根绳的丁字裤,说:“你肥皂搓一把,能洗七八个,省下这十几块钱买瓶红酒多好。”她愣愣地眨巴着眼,肯定她妈从没给她输入过省钱的概念。不过话也说回来,我花的是女儿买书的钱,自然要省,但若是大家都像我一样,那让这里的洗衣工吃什么呢?
      午饭前例会,登记漂流、蹦极、直升机等这两天的自费活动。我还是那句“概不参加!”一是因为确实太贵,好几百美元我舍不得,二来是依然想与他们保持距离。
      饭后,我将脏衣服洗了,并为自己当初的远见暗暗得意,我用的全是一次性内裤,穿的都是易洗易干的薄料衣服,又省地方又省钱。
 
      在非洲行走,最有意思的就是无论是在国家级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还是在城镇乡村的普通街道,你随时都能与野生动物不期而遇。从旅馆到市中心只需步行15分钟,我背上包,拉开铁栅栏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倒是青面獠牙的“崩巴”(野猪,狮王影片里卡通野猪的名字)!它那巨大的头颅和似笑非笑的獠牙虽然没变,但在大街上邂逅与在屏幕上相逢那是大大地不同,我慌忙退回将大门重又关上。到了这时方理解了那经理说的“不可单人行,不可夜间行,出门要出租”三大纪律。
正不知如何是好,迎头碰上以路易为首的大队人马要去“蹦极”,还带上了旅馆的狗。姑娘们拉我去助威,此时显出了人多的优势,这回轮到崩巴掉头跑了。一路上,不知是狗仗人势,还是人助狗威,野猪、猴子、狒狒在凶狠的“汪汪”声中纷纷逃窜。姑娘们惊叫连连,当地人却连看都不看。联想到经理说的这里年年出人兽命案,我忽然有点不明白:这大白天的,野生动物在旅游胜地和居民区竟能如此的胆大妄为、自由自在,到底是非洲之福,还是非洲之祸呢?

津赞界桥living stone bridge
 
      在不远的利文斯顿(living stone)大桥上蹦极是要带护照的,因为这个著名的大桥就是津巴布韦和赞比亚的界桥,桥中间有一个牌子标明国境线。蹦极站恰好设在赞比亚一侧,所以蹦极一次也是出了趟国。好在只要说明是去蹦极,当天回来,就只需在护照上盖个章,拿个条,不用交签证费。
     斯提娜请我为她姐妹摄影。这姐俩不光长的不像,性格也迥异。看似泼辣的姐姐在最后的瞬间攥紧扶手说什么也不跳,眼神惊恐如世界末日来临,后来被人家不由分说推了下去。柔弱似水的妹妹平展双臂刚要飞翔,忽然掉头问:“你们能不能再帮我检查一下捆绑?”那语调就像是在说:你们能不能再递我一杯水,不慌不忙,轻声细气。我将这一切都聚焦记录在案。斯提娜看后感激不尽,赞我是专业摄影师。那美国鬼子鲍勃也不怕丢人,嘴唇煞白,叫喊着“我要拉裤子啦!”话音未落,被两个黑大汉拎起来,扔了出去。
      晚上,卡门要去“party”,匆匆拿了钱后就将钱包扔在桌上,厚厚一叠5元、10元的美钞全露在外边。她这份对生人不加戒备的坦荡我自愧不如。可有一样不好,她这么一来,我就再没敢出去看月亮。窗户是没玻璃的,风把帘子吹得形同虚设,又不知有几人有钥匙。为脱干系,我不得不呆在屋里做了一晚上的“钱奴”。真冤!不知道西方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做,他们恐怕根本没有“瓜田李下”的文化顾虑?
 
      D8,维多利亚瀑布
      一早,鲍勃拿着体恤衫的设计方案小心翼翼来征求我的意见。从昨天他们就开始议论这件事了,我始终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度。好像是约定俗成吧,在非洲旅游的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特殊制作的体恤衫,我看见司机戴瑞克至少有4、5件,印有不同的图案和2003、2004或2005等字样,显然是他以前带过的团队队衫。由他提议,大伙儿复议,我们团队的体恤衫将是这样的:正面胸前是非洲语:“Eich! ”(发音“易哧”)等同于英语的“Shit!”(屎),是外国人挂在嘴边的惊叹号。他们可以说:“shit!我误了班机,”也可以说:“shit!我中了头彩”。背面是非洲地图,一条红杠标注我们所走的路线;下方是我们的绿车被一头雄狮追赶,几个惊恐的脑袋伸出窗外,再下边是一句话:我的旅行社没有告诉我;左袖上印六国国旗,右袖印10个队员的名字。创意不错,但由于那句话,我昨天打定主意,要诚心捣乱说“No”的。
      然而此刻我犹豫了:我已发“雌威”两日,弄得他们人人自危,跟我说话无不诚惶诚恐,字斟句酌,我是不是也该见好就收了?他们毕竟年轻,说话办事还不懂深浅,把八国联军的账算他们头上也有失公道,既然已经出了气,“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进一步思量,大家全已通过,假如我不同意,那后果将是颇为严重的:不光扫了每一个人的面子,而且这些在体恤衫文化中长大的一代将失去他们一生中“最有价值的纪念品”——昨天他们如是说。更况且整天板着面孔,时刻提醒自己他人的坏处也严重违背我的性格,做起来也是非常辛苦。换一个角度看,全队10个人讲话,唯独我的话成了经典,不也是蛮有意思的吗?
      见我首肯,大伙儿如释重负,纷纷向我介绍可选择的颜色和领口。后到的塞治不知我已经同意,忙问鲍勃:“那句话,宪让用吗?”看他们那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心彻底软了,两天来第一次含笑说:“用吧,这一下你们将来不管把谁忘了,也忘不了我了。”大家异口同声:“that’s for sure!”(那是肯定的)然后全都舒心地大笑起来。
     我解放了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早饭后别的人都做好船翻人伤的准备“漂流”赞比西河去了,我因为一包装有外伤药的口袋没有带来,这种激烈冒险的把戏还真不敢涉及,故独自去了维多利亚瀑布。昨天走了一趟,胆子大了。我带上了照相用的独脚架,铁棒子一根,既能当拐杖,危险时又能当武器。一路上遇见两头野猪、几只狒狒,我们都是“小眼瞪小眼”,谁也不敢惹谁,而我一举起相机,它们往往怕我,嘿嘿!

维多利亚瀑布
        维多利亚瀑布位于津巴布韦与赞比亚之间,赞比西河上,是世界第二大瀑布,150年前被一位叫戴维.利文斯顿的英国传教士兼探险家发现,遂以其无上的女王命名。其实这瀑布本来有自己的名字,叫“莫西奥图尼亚”,意思是“声响如同雷鸣的雨雾”,生动地描述了瀑布的自然状态。现在它已属于世界遗产,但仍带着永远摆脱不掉的殖民地烙印。
      所谓“维多利亚瀑布城”其实只有两条街道,除了纪念品店铺就是酒家,到处是警察,到处也有握着大把津元截住你问要不要高价卖美元的不法者。这可是坐牢的买卖,我一路摇着头,说着“no”。
      穿过街道,只打听了一次方向,几分钟后就可以由耳朵引路了。由于天旱,虽然大瀑布这本应是千堆雪,万重雾的美景大大打了折扣,但其惊天动地的声威还在。花20美元买了门票,进去一看,1800米宽的悬崖峭壁只半边有水,且分成三段。听讲解,原来发源于赞比亚西北高原的赞比西河,一直平缓流淌,但到了此地,突然遇到深情的巴托卡峡谷,一见钟情,不能自己,翻身堕入峡谷怀抱,跌出了这道壮丽的水帘。雨季时,每秒水量可高达5000立方米,白浪腾飞,雾气冲天,声传15公里以外。只要一进公园,就要披上雨衣。幸好我在北美见识过世界“第一”,所以今天“老二”的姿色差了点儿也并不怎么遗憾,更因游客少,反而成全了我与大自然独处的惬意。
      我把玩着簇新的尼康D70相机,一会儿把曝光时间调得很慢,让水流如绸缎般飘逸,一会儿又把速度调快,让每一滴水珠都凝成永恒。正自宜然,忽见走来一男一女,我大喜迎上,热情说道:“嗨!我喜欢你昨天为加拿大站出来。”那男的一愣,随即问道:“难道你也在那辆车上?”我说“正是!”
      昨天下午玩完蹦极,艾瓦琳拉我参加傍晚的“长河落日”游轮。我和艾瓦琳都是对日出日落情有独钟,没一天拉空的。看在“落日”两字分上,我就去了,其实没有多大意思。30美元,啤酒饮料管够,喝多了的路易在回旅馆的公交车上就撒起了酒疯。他不光做出些下流动作跟卡门玩笑,还在人们的肩膀、头顶上爬来爬去。有几位老人实在看不下去责备了他,鲍勃调侃说:“请原谅,他是加拿大人!”这时,从后排走过来一个中年人,用食指点着鲍勃的鼻子,厉声道:“小子!你给我听着,有人的行为像个流氓(他用的词是asshole,字面意思是屁眼),我非常不欣赏你说他是加拿大人!”鲍勃吃惊地问:“这么说你是加拿大人了?”那人回答:“对,我是加拿大人!”声音里带着自豪以及“你想怎么着”的挑战意味。鲍勃说了声对不起,羞愧地低下头,再也没有言语。
     我面前的就是这个人。我说由于是自己队友,还要相处20多天,所以即使心中不爽,也不便当众出言指责,感谢他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因为我也是加拿大人。他坚毅地抿起嘴,和我紧紧握手,大力抖动,像个英雄。
     “帕特里克,”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自我介绍:“来自卡尔加里,这是我的妻子,劳拉。”那个女人也紧握我手,上下狠抖。
    我撒了谎。其实昨天当鲍勃说那句话时,我毫无反应,直到这个帕特里克为加拿大名誉站起来,我才恍然:原来我也是加拿大人!我暗自惭愧,这么多年来我只顾享受加拿大护照带给我的种种便利,却从没有把心交出去过,所以当有人侮辱了加拿大时,我根本无动于衷。记得入籍宣誓时,我嘴皮掀动,心中嘀咕:“这个英国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别的中国“边缘人”会不会也有类似的烦恼,反正这会儿我为自己的不义羞愧了。
    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笑意,彼此凝视,默默无语,显得有些莫名的激动。好像我们不是游客间的偶遇闲谈,倒像“敌后遇战友”的“无声胜有声”。对我来讲,在以英联邦女王命名的大瀑布前再次遇到帕特里克,似乎有某种暗示,好像直到今天我才愿意承认自己不光是中国人,还是一名加拿大人。这是不是因为帕特里克的大手比那个移民官的手要更真实、更诚挚、也更温暖呢?

晚间节目
     10分钟能看遍的瀑布我来回玩了3个小时,然后就去逛街,其间最有意思的就是初次体验“物物交换”。从一走出瀑布公园就被一拨拨的小商贩围追堵截,其间还有“崩巴”前来凑趣。刚开始我很有新奇感,乐呵呵地讨价还价,后来就吃不消了。他们什么都想要,从帽子到鞋,从手表到水杯,把我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手上拿的,凡是看得见的东西一一指到。我说我总不能光着回去吧,他们就说我跟你回旅店,你换上新的,再给我旧的。
      有一点我还真应感谢他们,由于他们的一路相伴,我安全步行回了旅馆。
    今日的战果:用一件旧短袖衫、一支圆珠笔和一只打火机换了一个石雕犀牛,又用一条旧长裤,一个钥匙链外加1美元现金换了个漆绘长颈鹿木制沙拉盘。 
    下午伏在游泳池的小圆桌上读书写日记,又有一批“流浪者”抵达,每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我。我知道他们也一样无法给我定位:我若是白人,应该在游泳池里纳凉;我若是黑人,应该在游泳池旁劳作;而我偏偏不白不黑地在这读读写写。
    其他队友都到市中心的大酒店吃“自助”去了,我不改初衷,没有跟去。但我犯了一个错误,以为既然是旅馆,到饭时就有供应,在大餐桌旁白等了半天,后来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这里只对预约的团队服务。碰上小戴问我饿不饿,我说在市里吃过了。回到房间,找出营养粑和饼干,就着凉水完成了我的“自助”,不等卡门回来就睡下了。
      这丫头到底还是听了我的劝告,凉衣架上“彩旗”飘飘,全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