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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傣王”刀世勋传奇人生

来源: 加拿大共生国际传媒  日期:2017-11-02 09:33:10  点击:20527  属于:精英专访
编者按:
2017年10月1日4时8分,政协全国委员会第六、七、八、九届委员,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常委,政协云南省第五、六、七、八届委员会副主席刀世勋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在昆明逝世,享年89岁。刀世勋先生逝世后,中央有关领导同志以不同方式表示慰问和哀悼。
末代傣王刀世勋爱国爱乡,真诚与党合作,为云南边疆民族地区的民族团结、经济发展、文化繁荣和社会和谐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现经王学信先生同意,重发他和征鹏先生在刀世勋先生生前所撰写的专题文章,以示深切悼念。相信作者以生动的笔触描述的末代傣王的传奇经历定会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创)
“末代傣王”刀世勋传奇人生
 
作者:征 鹏(傣族)王学
 
作者简介征鹏,著名傣族作家,历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西双版纳州政协副主席,云南傣学会会长
王学信,北京资深媒体人士,知名文化学者,中国新闻社主任记者,华声报社编委,中国侨联《海内与海外》杂志编辑部主任
 
 
  1986年11月13日下午5时,一架泰航班机从北京飞抵曼谷国际机场,沿着舷梯走下一位身材中等、精神矍烁、慈祥可亲的傣族学者,他就是云南省政协副主席、云南民族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西双版纳“末代傣王”刀世勋先生。翌日,刀世勋先生乘火车抵达泰北清迈府,受到泰国学者们的热烈欢迎,他们兴奋地说:“召孟罕勒(刀世勋的傣名)的到来,为这次学术研讨会增添了光彩。在中泰两国学者的共同努力下,研讨会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
  
         刀世勋访泰,受到高度礼遇

 
此次刀世勋先生访泰,是作为中国云南学者代表团团长,应清迈大学艺术文化促进中心盛情邀请,专程前来出席“西双版纳与泰国兰纳文化艺术学术研讨会”的,而代表团其它成员已于前一日由昆明直接抵达了泰国。清迈大学艺术文化促进中心鲁伽耶教授曾任清迈大学历史系主任,是泰国拉玛五世国王的曾孙,也是刀世勋的好友,在泰国学术界颇具影响力。他曾多次访问中国,对西双版纳的历史与文化有相当程度的识知。
 
泰国官方对此次学术研讨会极为重视,泰王姐干拉雅妮•瓦塔娜公主殿下亲自主持会议,并致开幕词。泰国前总理克立•巴莫、总理府历史整理委员会副主席巴色•那纳空等著名人士出席了研讨会。会议期间,两国学者就傣——泰文化、艺术的历史渊源、特点及发展趋势等诸方面问题,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讨和交流。
 
刀世勋教授的论文《论傣——泰民族语言的渊源及其异同点》,受到与会学者的高度重视和瓦塔娜公主殿下的赞赏。这不仅因为论文本身很精彩,立论新颖,观点鲜明,论据充分,而且论文的作者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可是西双版纳的“末代傣王”召片领,这身份着实有些特殊。“召片领”是傣语,意为“广大土地的主人”,在1950年2月西双版纳解放以前,召片领是西双版纳世袭最高统治者,从元代起即被朝廷封为车里宣慰使司宣慰使,为正三品,到刀世勋先生已是第四十一代了。
 
  研讨会结束后,刀世勋率中国云南省学者代表团,访问了泰国的十几个府和那里的泐人村寨。“泐人”是跨国居住在泰国、缅甸、老挝、越南、印度和中国的傣族一个大支系。他们在中国称为“傣泐”,在泰国则称为“泐”。泰国的“泐”人与中国西双版纳的傣族不仅有血缘关系,而且在语言、文化、生活习俗、心理气质等方面也几乎完全一样。当他们得知西双版纳末代召片领刀世勋率代表团来访,无不奔走相告,喜不自胜,亲切地称刀世勋为“召孟罕勒景洪”、“召孟罕勒西双版纳”。在泰国难府波县曼峦宰,村民们推举年高德劭的阿赞(宗教仪式主持人),为刀世勋和代表团成员举行了隆重的拴线仪式,希望将中泰两国之魂拴在一起,祝愿中泰人民的友谊像澜沧江——湄公河一样源远流长,万古流芳。
 
  访泰期间,刀世勋在昌莱府米赛见到了日夜思念的胞弟刀世民和九叔刀栋新(召孟麻尼罕)。刀世民已经发胖了,与年轻时判若两人,而刀栋新虽然模样没变,但头发全白了,言语、行动比过去迟缓多了。虽然分别近四十年,刀栋新还是一眼就认出亲侄刀世勋。亲兄弟、亲叔侄久别重逢,叙不尽的离情别绪,道不完的家乡情结。在曼谷,刀世勋又见到了堂妹刀金英、刀金丽,她俩是五伯刀栋材的女儿。亲人们见刀世勋虽然现在不再当召片领,但已成为一名人民公仆,又是著名学者,都深感欣慰。沉浸在亲情中的刀世勋百感交集,自己传奇人生的往事仿佛一瞬间涌到了眼前……
 
  他爱上了汉族女生E二小姐
 
1928年的一个清晨,西双版纳宣慰使司署,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的出生和他哇哇的哭声,给司署王公贵族和大小头人们带来无限欢乐和希望。这个小男孩就是刀栋庭的长子刀世勋,而刀栋庭是西双版纳第四十代召片领刀栋梁的胞弟,在九兄弟中,他排行第六,在三个胞兄胞弟中,他排行第二。在九兄弟已婚者中,刀世勋是第一个出生的男孩,根据家族长子继位的习俗,刀栋梁立他为嗣,以便将来继承召片领的职位。刀世勋的傣名叫召勐罕勒,全称为召勐西莉苏宛纳罕勒。
 
    刀世勋从小就逗人喜爱,稚嫩的小脸圆圆的,皮肤白白净净,眼晴大而明亮。满月那天,老人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拴线仪式,之后,把他抱到摆放着许多物件的蔑桌旁,让他抓桌上的东西。他咧开小嘴笑着,伸手先摸了摸宣慰使大印,然后把贝叶经抓了起来。一位老者对身旁另一位老人悄悄说:“他掌权的时间不长,而当文人的时间是长久的。你千万可别说出去,不然我的脑袋就要落地了。”老者说罢,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
 
  召孟罕勒在家族的精心呵护下长到9岁,车里县开办了省立初级小学,他高高兴兴地进了新学堂,学汉文,还取了汉名刀世勋。他天资聪颖,刻苦钻研,加上老师诲人不倦,他每学期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四年初小毕业,车里县县长让前五名优秀毕业生刀世勋、刀忠强、刀文学、刀光兴、李文贡背上彩带,戴上大红花,骑上高头大马,绕县城风风光光转了三圈,以示嘉勉。事后,县长设晚宴请他们吃饭,勉励他们:“好好读书,将来为党国做大事,为十二版纳做大事。”
 
  由于车里县小学没有高小,刀世勋很想继续读书,便和刀忠强等同学一起转学到佛海县省立完全小学。在佛海,刀世勋结识了同班汉族女生E二小姐。E二小姐眉清目秀,身材苗条,人又聪明伶俐,能歌善舞,很招人喜爱。她父亲是从内地来佛海做茶叶生意的富商,为人谦恭有礼,博学多闻,视女儿如掌上明珠。
 
  刀世勋很喜欢E二小姐,而且E二小姐也很喜欢刀世勋,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宣慰使继承人,而是因为他人长得英俊,又聪明好学,而且富于正义感,处事谦和,待人真诚,从来不摆什么架子。更重要的是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古今中外,家常琐事都聊得那么投机,那么开心,每次分手都依依难舍。然而,刀世勋这段最初的朦胧恋情还是被大伯刀栋梁、父亲刀栋庭以及议事厅的官员和各勐土司代表否决了。理由简单而且不容置疑,自从帕雅真担任第一任召片领以来,四十世召片领没有谁娶过汉族女人为妻,因此,召片领的第一夫人喃丢维应当是本民族的,这个惯例不能打破。
 
  一波三折,他远赴重庆读书
 
  1942年7月下旬,16岁的刀世勋突然失踪了,这可急坏了义父刀栋梁和宣慰使司署的大小官员,他可是西双版纳头人和百姓公认的“太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上向下交代?
 
 心急如焚的刀栋梁迅即派人到刀世勋可能去的一切地方寻找,却毫无踪迹。从勐罕到勐腊,从打洛到勐遮,甚至还到勐海E二小姐家去查询,正当刀栋梁伤心焦虑之际,国民党军委会直属的参谋团团长,驻暹罗军的督查专员卓献书来到宣慰使司署拜访刀栋梁。“尊敬的宣慰使刀栋梁先生,您的义子刀世勋没有丢,他在我们那儿。”。卓献书一落座便开了口,接着,他不顾刀栋梁的一再质问,直截了当地说:“刀世勋是您的合法继承人,未来西双版纳的最高统治者。他应当有更高的文化知识,掌握更多的科学知识,才能管理好西双版纳,才能振兴老祖宗为你们创立的这个家业。目前,日本对我们国家的侵略步步深入,东南亚几个国家也被他们占领,形势要求我们尽快培养出于党国的人才。”卓献书边抽烟边说:“因此,我们考虑在三,准备送刀世勋去重庆读书,把他培养成合格的有用之才,这无论对党国、对西双版纳,还是对他自己,都大有裨益。”
 
  “既然如此,你们也就应当先和我商量商量,好让我放心。”刀栋梁仍很不高兴。“您忘了,我是和你商量过的,可是您说:‘怕他走后回不来,到重庆读书再爱上汉族女人怎么办’等等。您根本不想让他去嘛!”卓献书耐心地解释:“因为中正中学9月1日开学,路上还要走些日子,再拖就赶不上了。所以,我们征得了刀世勋本人的同意,准备后天早上送他到思茅,乘坐军用飞机前往昆明、重庆。至于学费、生活费就由政府全包了。”听到这里,刀栋梁满肚子气现在消多了,他恳切地说:“在他启程之前,能不能见他一面?”“这就请您多包涵了,”卓献书面带歉意地说:“上峰指示,为保护刀世勋安全,准时到重庆,在他出发前,任何人都不能见。一旦见面,就会儿女情长,动摇他到内地读书的信心。”最后,刀栋梁接受了卓献书的建议,派了三名心腹在第三天一大早,悄悄来到澜沧江渡口的树丛,亲眼目睹了召孟罕勒在八名骑兵的护卫下,有说有笑,渡过澜沧江,骑马向勐养方向进发了。刀栋梁这才放下心,感慨道:“卓专员说的是实话,他没有欺骗我。”
事实上,刀世勋一直盼望着能去内地读书。早在读初小时,表姐夫、参谋团副官蔡真藩就经常跟他聊起内地的情况,南京、武汉、重庆这些大城市名子对他已经耳熟能详,更想去看看烟波浩淼的万里长江。蔡真藩告诉他:“滇西的盈江,有个傣族土司叫刀安仁,早年带着五名傣族女青年去日本留学,还参加了国父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同盟会,致力于推翻满清的腐朽统治,他回到盈江后,兴办学校、工厂、农场、医院,引种国外的天然橡胶,还把京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窦娥冤》改编为傣族群众喜爱的傣戏。”听表姐夫这么一说,刀世勋的心头热了,他真挚地说:“这太好了,我也要像刀安仁先生那样勤奋好学,先去内地读书,以后再出国留学。”尽管他朝思暮想去内地读书,可他大伯和父亲始终不同意,怕他回不来,将来无人继位。无奈之下,参谋团和刀世勋商量后,才采取了这样一个先“失踪”,再悄悄离开的方式。
 
  在包参谋和七名士兵的护卫下,刀世勋骑马穿过一片片原始森林,跋山涉水,整整走了六天才来到思茅。次日,在包参谋的陪同下,14岁的刀世勋生平第一次乘上军用飞机直抵昆明。刀世勋在昆明游览了西山和大观楼,到五华山拜会了省政府龙云主席,接着乘军用飞机来到战时首都重庆,进入中正中学就读。
 
  中正中学坐落在重庆市小龙坎覃家岗,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刀世勋就读的是初一少数民族班,课程有国文、数学、物理、化学及音乐、美术、体育。中正中学的师资力量很强,教学水平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的各方面情况都要直接向蒋介石汇报。刀世勋所在的民族班里,除他以外,还有从内蒙古、西藏、新疆、青海、吉林等省来的蒙古族、藏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满族、回族和朝鲜族学生。学生的学习、生活用品及食宿,全由政府负责,每个月还可以领到一笔零花钱。
 
  十六岁的他,继任西双版纳“召片领”
 
  刀世勋很喜欢重庆,每到星期天便和同学们一道去爬枇杷山、缙云山或去南温泉、北温泉,有时他会站在鹅岭之巅,鸟瞰滚滚东逝的长江、嘉陵江,心潮激荡,久久不能自己。他喜欢重庆,更因为它是一座拥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古国之都,从巴国、巴郡、渝州,再到江州、恭州、重庆,它有着太多的人文积淀,而大禹为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的涂山传说,使他深深为之感动。
 
  然而,战时的重庆也令他困惑和忧虑,这里既有灯红酒绿,也有难民饿殍;既有国共两党的合作,又有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既有民众的抗议、示威,也有特务机关的横行不法……这是为什么?年轻的刀世勋陷入深深的思考……
 
  傣历1305年8月17日,即公元1943年6月21日,西双版纳宣慰使驻地景帕钪响起7声沉闷的炮声,第四十世召片领刀栋梁因病去世。不久,年迈多病的宣慰使司署议事庭庭长召景哈也撒手人寰,西双版纳一时出现权力真空。
 
  起初,议事庭经商议,恳请刀承恩的次子、刀栋梁的同父异母弟弟刀栋刚代理召片领。刀栋刚从小不爱学文化,酷喜舞刀弄棒,更不想当什么召片领,但在众人一再劝说下,只同意暂时代理。几个月后,车里县县长李毓芳看到不识字的刀栋刚真心不想当召片领,便和议事庭官员及勐混土司刀栋材、勐罕土司刀栋庭商议,最后议定由刀栋材继任召片领,等刀世勋从内地读书归来再行接任,并将此决定上报云南省政府。
 
  正当刀栋材兴冲冲地等着省政府颁发委任状时,事态突然发生逆转。原来国民党军委会驻西双版纳参谋团卓献书专员闻讯大为震怒,他赶到议事庭严肃指出:“刀世勋是法定继承人,这在中央是备了案的。要刀世勋继位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的意见,不容改变。”议事庭官员们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同意撤回此前的报告,同时申报刀世勋继位为宣慰使,请省政府尽快颁发委任状。次日,议事庭给省政府的报告和给刀世勋的电报同时发出。
 
  刀世勋接到议事庭的电报后,知道义父刀栋梁已去世,心如刀绞,想起义父平日对自己的钟爱和呵护,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议事庭在电报中还写道:西双版纳不可一日没有召片领,请他接到电报后,立即返回西双版纳继位。他迅即将这个情况向校长作了汇报,校长不敢耽搁,即刻呈报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和行政院。
 
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和行政院这时也收到了驻西双版纳参谋团的电报,事隔一日,参谋团发来第二封电报,希望能尽快送刀世勋回西双版纳继位。几天后,参谋团的详尽书面报告又到了重庆。国民党中央和行政院对此事十分重视,立即安排军用飞机送刀世勋回到佛海,再由参谋团派人护送他回到景洪。事属机密,除参谋团和议事庭的重要官员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1944年2月中旬,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以昆明行营名义委任刀世勋为车里宣慰使司宣慰使,派专人将委任状送到西双版纳。2月下旬,议事庭为刀世勋举行了隆重的就职仪式。这天清晨,先由九个女童从九口当天没打过水的井里担来九挑清水作为“圣水”,再由九个男童扮作天神用银瓢舀出圣水为刀世勋沐浴。然后,由年高德劭的老人们念着祝福的辞句,依次用洁白的棉球拴在刀世勋的手腕上,举行拴线仪式。最后,16岁的刀世勋在官员、侍卫、头人和百姓的簇拥下,登上大象背上的宝座,沿途巡视一圈,接受曼冈景、曼龙东、曼嘎、曼苏贡、曼贺纳等众多村寨百姓的跪拜和热忱欢迎。四个月后,16岁的刀世勋一心想继续学业深造,他辞别了父亲和议事庭的大小官员,回重庆继续读书,召片领一职仍由二叔父刀栋则代理。
 
  
回乡探亲,举行第二次就职典礼
 
  1945年8月15日,在盟军摧枯拉朽般的军事打击下,日本裕仁天皇被迫宣布投降。不久,中正中学总校从重庆迁回南京,正读高中一年级的刀世勋和几名西双版纳傣族同学刀忠强、刀光兴、刀文学等随校也来到南京。在南京,每逢节假日,刀世勋便和刀忠强等同学一起,到莫愁湖、玄武湖、夫子庙游览,或到中山陵瞻仰国父孙中山先生陵墓,到明陵瞻仰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寢。尽管学习生活紧张而充实,但他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却与日俱增。
 
  1947年秋,刀世勋从南京回家探亲,为安全起见,从昆明经由滇西的滇缅公路乘汽车到缅甸腊戍,再从缅甸景栋绕道回西双版纳。景栋土司从腊戍派来通知景栋议事庭的人那里获知刀世栋来到景栋的消息,喜出望外,亲自率领议事庭官员和头人们到车站迎接,请他到土司署住下,并让女儿孟喃苏念达公主来陪他。孟喃苏念达是景栋土司的掌上明珠,芳龄17岁,是景栋一带远近闻名的美人,景栋附近许多勐的土司公子慕名前来求婚都被她拒绝了。景栋土司早就知道西双版纳的小召片领正在南京读书,很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巧刀世勋来到景栋,这岂非天赐良缘。更难得的是,自己的姑妈孟喃纹迪就是刀世勋的爷爷第三十九世召片领刀承思的第一夫人,这下岂不是亲上加亲了吗?
 
  刀世勋到达景栋的第二天,西双版纳议事庭专程来缅甸迎接他的官员就带着10多名卫兵骑马赶到了景栋。这位官员就是召片领司署的“内务大臣”、刀世勋的舅父召龙帕萨。得知了景栋土司的心思,当然这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召龙帕萨不便当面回绝,表示要将景栋土司的心愿向议事庭反映,一旦有消息再写信告知。
 
  刀世勋一行告别景栋土司骑马回到中缅边境的景洛,召龙诰哈迪亚翁已率十余名僚属及土司、头人、百姓上千人在道口迎候多时。刀世勋登上象背上的宝座,驯象人也骑上大象的脖子,指挥它慢慢起身,缓缓前行。大象前由三十余名手执红、黄、蓝旗的仪仗队开路,大象身后是一名高举金伞的侍从,随后是议事庭官员、土司、头人及侍卫骑马簇拥,一路浩浩荡荡,途经勐海,回到景帕钪,受到数千名贵族、头人、百姓的热烈夹道欢迎,举行了更为隆重的拴线仪式。
 
  然而,在举行刀世勋第二次继位仪式前,一个意外情况发生了。1944年,龙云主席以昆明行营名义颁发给他的“车里宣慰使司宣尉使”委任状,被老鼠咬掉了关键的“世勋”两个字。委任状由他母亲的养父“总理大臣”召龙诰哈迪亚翁保管,奇怪的是,存放委任状的箱子锁的好好的,里外都没被咬过,偏偏“世勋”两字被咬掉,这真是百口莫辩。召龙诰哈迪亚翁只好自认倒霉,主动承担责任,请求议事庭罚他三千多块大洋了结此事。接着,议事庭向云南省政府写了报告,言明委任状被老鼠所咬,请求再补发一张。很快,云南省政府卢汉主席为刀世勋补发了“车里宣慰使司宣慰使”委任状。
 
  第二次就职仪式隆重风光地举行了,热烈的欢庆活动持续了三天三夜。在家呆了近一年的刀世勋享受着召片领应有的一切尊荣,他觉得自己应该返回南京继续学业,以便将来更好地管理西双版纳。
 
  “我不想离开中国,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
 
1948年8月下旬,刀世勋告别亲友和僚属,在20多名卫士的护卫下于9月初来到昆明。次日,他由车里县驻省参议员覃保麟先生陪同,到五华山省府拜见卢汉主席。卢主席关切地对他说:“现在南京情况不太好,你去了要后悔的。你想进省里哪个学校,请覃参议员帮助办理就是了。”
 
  鉴于此时各校已正式开学近半个月,去插班多有不便,刀世勋便请人帮助自己补习功课。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1949年7月,云南大学方国瑜教授和江应梁教授对他很关心,建议他以高中毕业同等学历报考云南大学社会系。可惜的是,刀世勋原来只读到高中一年级,回西双版纳又一年多,虽经补习,成绩仍不理想,本科未能录取,只好在云大社会系先修班就读,待来年再考。
 
  在云大社会系先修班学习期间,云南发生了巨大变化。1949年9月9日,先是国民党反动派在昆明“九•九整肃”行动中,抓捕了数百名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接着,国民党云南省政府主席、绥靖公署主任卢汉将军审时度势,顺应历史之潮流,于1949年12月9日在五华山光复楼宣布起义。
 
  在台湾的蒋介石十分震怒,令汤尧率国民党第八军、第二十六军进攻昆明,企图迅速消灭卢汉及其起义部队。由于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四野大部队已迅速挺进云南,汤尧见势不妙,撤出围困昆明的部队向南奔逃,准备从蒙自机场逃往台湾。
 
  此时,在西双版纳,刀世勋的生父、代理召片领刀栋庭先生却遭遇意想不到的变故。混入西双版纳一支反蒋武装“普光三支队”的行商武装头目刘世雄,指使手下打着共产党的旗号,几番上门敲诈勒索刀栋庭,强行拿走了五十多支步枪、四挺机枪、四支手枪及数千发子弹。这还不算,他们还将刀栋庭的夫人喃蝶吊起来毒打,逼刀栋庭再拿出五万块大洋。看刀栋庭实在拿不出,刘世雄的手下给了他十天限期,扬言到时候拿不出,对他就不客气了。暴徒们走了以后,遍体鳞伤的喃蝶抱着丈夫痛哭了一夜。几天以后,被逼无奈的刀栋庭带着七十多名亲信头人和家眷,流着眼泪,悄悄跨出中国国境,到缅甸避难去了。
 
 生父刀栋庭和家人的出走,使孤身一人的刀世勋深感孤独和寂寞。好在生父在昆明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F先生,他在昆明、玉溪、楚雄一带颇有影响。F先生历来都对刀世勋十分关心、呵护,刀栋庭出走后,更是常来看望刀世勋,给他提供一切帮助。
 
  一天下午,F先生又来看望正在复习功课的刀世勋,关切地对他说:“世勋呀,从卢汉主席宣布起义那一天,云南就算解放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世勋,共产党的奋斗目标你知道吗?”“消灭阶级,消灭剥削,实现共产主义。”刀世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对呀,世勋,虽然你掌权时间不长,但你毕竟是召片领、宣慰使,是傣王,是共产党革命的对象。”F先生说。“我知道。”刀世勋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F先生问:“一条路是跟共产党走,脱胎换骨,做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另一条路是想办法出走……”“叔叔,我想了很多,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刀世勋如实地回答说。“如果你想到国外留学,我已为你筹了一笔钱。去美国、加拿大、日本也好,去英国、法国、意大利也好,由你自己选。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我帮助你是应该的,你千万不要客气。”F先生坦诚地说。
 
  “叔叔,我不想离开中国,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这里有生我养我的故土,有我难以割舍的爱。”刀世勋回答的很真诚。原来,近半年多,刀世勋与来昆明补习功课、准备考大学的徐菊芬同学成了好朋友,彼此深深相爱,他怎会轻易舍弃这段珍贵的感情?徐菊芬是祥云县的高中毕业生,既聪慧,又美丽。其父徐少祖是当地著名开明士绅,为让女儿成才,特地送她来昆明。徐菊芬的二叔徐继祖曾赴美留学,在卢汉起义前任云南省参议会议长,她的三叔是昆明富滇银行副经理。徐菊芬白天在云大先修班与刀世勋一起补习功课,晚上回到叔叔家里。两人接触一多,感情愈深,谁也离不开谁,竟至每天分手都难分难舍。
 
  “好吧,你不愿意出去,叔叔也不勉强”,F先生说:“世勋呀,你什么时候需要叔叔帮助,就说一声。”“谢谢你,叔叔。“刀世勋很感激,在远离家乡、亲人的地方,有人这么真心地关心自己、呵护自已,一股暖流在胸中涌动,眼圈儿不由得红了。
 
  顺应历史潮流,他毅然参加了地方工作团
 
 刀世勋谢绝了F先生的帮助,毅然参加了昆明市学联组织的宣传队,和同学们一起走上街头,宣传共产党的政策。尽管此刻他思想上很矛盾,也有几分担忧,因为自己毕竟是末代傣王,而现在已经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共产党会不会跟他算旧帐?但他年轻而单纯,觉得自己应当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做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新社会会接纳他。于是,他又响应云南省临时军政委员会的号召,报名参加地方工作团。
 
  对于参加地方工作团,刀世勋本想试试看,谁知,上面很快就批准了,并通知:“请准备好,明天清晨就出发。“可巧,徐菊芬也报了名,能和知心女友在一起,刀世勋心里很踏实。翌日清晨,刀世勋和同学们一起背着背包,步行40多里,傍晚时才走到富民县城,被编入滇北地方工作团第四武装工作队。任务是宣传党的政策,做好征粮工作,迎接解放军大部队进入云南。
 
 武工队的生活很艰苦,没有工资,伙食也差,粗米饭、青菜汤再加盐巴、辣椒,这是刀世勋从未经历过的,但他还是挺过来了。解放军大部队很快进入了云南,南下服务团的一支工作队也开进富民县,正式接管了县政权。刀世勋等人加入工作队,其他人则编入县保卫队。由于刀世勋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他很快被吸收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并被派到新成立的富民县人民银行担任政治指导员和团小组长。
 
    不久,刀世勋因身体不适,请假回昆明看病,见到了在南京国立边疆学校的傣族同学刀有良,他是勐海土司刀宗汉的义子,参加了解放军南下服务团。两人相见,十分亲热,刀有良认为他去搞民族工作比在银行更适合,并建议他直接给云南省军管会主任陈赓司令员写信提出自己的要求。回到云大宿舍,刀世勋很认真地给陈赓司令员写了一封信,希望给他重新安排个工作。
 
  信寄出去后的第四天,刀世勋收到了云南省军管会干部科的回信,信上说:“刀世勋同志:你写给陈赓司令员的信收到了,对你的情况已有所了解。请接到信后带着证明文件、材料来军管会报到。”接到信后,刀世勋很高兴,因为信中称他为“同志”,没有把他当成外人。当天下午,刀世勋带着卢汉主席给他换发的“车里宣慰使司署宣慰使”委任状和云南大学先修班的学生证,赶到军管会报到。填完登记表后,接待人员对他说:“你暂时不要回富民去,留下你的详细地址,以便我们随时和你联系。”
 
  一周后的早上,刀世勋按照干部科的通知准时来到五华山光复楼,省军政委员会秘书长吴少默和刀有良在会议室前迎接他。卢汉主席亲切地对他说:“世勋,你看,你去年留下来不是很好嘛!你要是去了南京,我们今天就见不着了。你的工作不用着急,我们还要研究,会让你满意的。现在,中央民族访问团就要到云南来了,你和刀有良同志做些准备工作,翻译全国政协制定的《共同纲领》和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你看怎样?”“好的。”刀世勋兴奋地说。“我们云南傣族同胞很多,多数人又不懂汉语,做好翻译工作很重要,要让更多的人看懂,听懂中央文件精神。富民方面,我们会给你请假,这事就请少默办一下。”听了卢汉主席的上述安排,刀世勋很感动,他觉得卢主席替他想得太周到了。
 
  1950年夏,中央民族访回团在副团长王连芳的率领下到达昆明,代表党中央、毛主席慰问云南省各民族人民。在昆明期间,王副团长特地接见了刀世勋和耿马傣族土司的儿子罕贵琛,对他们在昆明的学习和工作非常关心,留他们一同吃了晚饭,并送给他们每人五枚毛主席纪念章和一把印有“建设边疆,巩固国防”字样的黑色布伞作纪念。
 
  他和女友双双考上云南大学
 
  不久,省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张冲从外地视察回到昆明,在办公室接见了刀世勋。“我和你一样,都是少数民族,你是傣族,我是彝族,卢主席也是彝族,中央民族访问团的王连芳副团长是河北省的回族。”张冲天笑呵呵地说:“时代不同了,全国各个民族无论大小,都要团结一致,谁也不能歧视谁,大家心想在一起,力气使在一处,力量才大。”“张副主席说得好,我很赞成。”刀世勋说。
 
  “哦,有件事得告诉你”,张冲高兴地说:“西双版纳的老百姓和头人,正请军管会帮助寻找他们一年多来不知下落的小召片领,原来你躲在这里呀!”张冲说罢,哈哈大笑。“我不会丢失的,”刀世勋诚恳地说,他对家乡的头人、百姓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非常感激:“张副主席,请您转告西双版纳的百姓和头人,我在昆明学习、生活都非常好,请他们放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张冲副主席和他的夫人惠国芳,请刀世勋到家里做客。张冲的家就在翠湖边,房里布置的很简朴,夫人也十分好客。席间,张副主席问他:“世勋,以后你想做什么工作呢?”“张副主席,我想考大学,不知行不行?”刀世勋说出内心的想法:“我们民族太落后了,要改变落后面貌,没有较高的文化知识是不可能的。”“说得好,只要你有这个决心,我们支持。”张冲很赞同他的想法。
 
  经过几个月的精心准备,刀世勋和女友徐菊芬一道,参加了1950年的高考。刀世勋被云南大学社会系录取,徐菊芬则考进云南大学中文系。
 
  1950年9月下旬的一天,刀世勋正在宿舍看书,张冲副主席的秘书推门进来,对他说:“刀世勋同志,思普地区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的代表团昨晚到达昆明,副主席请你去一下,见见他们。”刀世勋放下书本,和张冲的秘书一起乘车来到谊安大厦。
 
  在谊安大厦,刀世勋见到了原西双版纳议事庭庭长、表妹夫召存信,原勐海总头人刀承宗,勐海土司刀述仁等一行6人。见到家乡的亲人,刀世勋感到异常亲切,忍不住流下激动的泪水。召存信等6人见到“松溜帕宾召”——西双版纳至高无上的傣王,心中也很激动,有的作揖,有几个跪下磕头。刀世勋赶忙把他们扶了起来:“不能这样,解放了,我们都是同志,快起来吧!”这时张冲副主席走到刀世勋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世勋呀,祝贺你考上大学!”“谢谢张副主席的关心。”刀世勋说。“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张冲高兴地说:“世勋呀,我正式通知你,你已被批准为西双版纳首席代表,随西双版纳代表团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现在,你们西双版纳就有两个首席代表了,一个是召存信,一个是你。你回去准备一下,就到谊安大厦来住,一切手续李秘书已经为你办好了。”“谢谢领导的关怀!”刀世勋感动地说,他知道,北京是千年古都,又是全中国的心脏,他真的太想去看一看了。
 
  云南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分两批赴重庆集中,与四川、贵州的代表一起组成西南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在重庆,中共中央西南局的领导看到不少来自南方的代表衣服单薄,而北京的气候已开始转凉,便给每人缝制了一套毛呢中山装。代表们穿在身上,暖在心里,都十分感动。
 
    9月28日傍晚,西南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乘军用飞机抵达北京,暮色中,刀世勋和代表们乘车前往下榻的畅观楼宾馆。节日前夕的北京,灯火辉煌,红旗招展,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给刀世勋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也让他眼界大开。到了宾馆,刀世勋仍激动不已,他想起早在数千年前,傣族人民就创造了稻作文化,甚至用大象犁田,并发明了“寄秧”技术,可直到现在,西双版纳仍交通闭塞,贫穷落后,社会发展也停滞不前,不靠祖国和内地的大力支持,不依靠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是断然不行的。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他和召存信向毛主席敬献金伞和贝叶经
 
  翌日晚,周恩来总理设宴招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刀世勋、召存信等代表荣幸地参加了这次宴会。朱德、刘少奇、李济深、陈云、郭沫若、黄炎培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席了宴会,并与各民族代表亲切握手、交谈。刀世勋早就听说过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领导人的名字,如今,不仅见到了他们本人,而且还和他们握手交谈,为此,他深感荣幸。是啊,作为末代傣王,受到如此尊重和礼遇,这是他原来没想到的。
 
  9月30日晚,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举行盛大国宴,欢庆新中国一周年国庆节。当毛泽东、朱德、宋庆龄、李济深、张澜等中央领导人神采奕奕步入宴会厅时,全场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而当毛主席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刀世勋的手时,他激动万分,不禁掉下了热泪,毛主席可是他最敬仰、最钦佩的人民领袖啊!刀世勋想起历代封建王朝对傣族的岐视,尽管傣族自古以来就自称为“傣”,但历史上总被称为“摆夷”“白夷”、“白衣”、“金齿”、“银齿”、“锈脚”等等,连族名都不被承认,如今各民族真的平等了,共产党的政策实在是太好了。想到这里,刀世勋心头一热,激动的泪水再一次涌出眼眶。
 
  10月1日,刀世勋和观礼代表团的成员们乘车来到天安门两侧的观礼台就座。此刻,整个天安门广场已站满了手擎花束和气球的少先队员,在长安街、南池子已排列好等待参加阅兵式的解放军三军官兵和身穿节日盛装的群众游行队伍。
 
  上午10时整,《东方红》乐曲响起来,天安门广场万众欢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的声浪震天动地。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周恩来总理、刘少奇副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健步登上天安门城楼。
 
  刀世勋在观礼台上向城楼望去,见毛主席脱下帽子,向广场上欢呼的群众招手致意,大声呼喊:“人民万岁!人民万岁!”接着,北京市市长彭真宣布庆祝大会正式开始,朱总司令乘坐敞篷汽车检阅陆、海、空三军和公安部队仪仗队,然后是各军兵种分列式和盛大的群众游行。
 
  在阵阵欢呼声中,天安门广场汇成欢乐的海洋,看得如醉如痴的的刀世勋,又听到毛主席“人民万岁!人民万岁”的呼声,这是东方巨人的声音,它震憾着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也久久地在他的耳旁回荡,这一天,刀世勋沉浸在欢乐和激动之中。
 
  10月3日晚,中南海怀仁堂灯火辉煌。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宋庆龄、李济深、张澜、董必武、陈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在这里接见各少数民族国庆观礼代表团,并接受大家敬献的礼物。轮到西南代表团献礼时,刀世勋和召存信将一面锦旗、一把金伞和一部贝叶经献给了毛主席。金伞是西双版纳历代召片领使用的重要仪仗之一,是一种特制的镀金大伞,即可遮阳避雨,又是权力的象征,而贝叶经则是刻写在贝叶上的南传佛教经书,是傣族人民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结晶。毛主席接过金伞,感到这把伞很奇特,便试着撑开,仔细端详,然后再合了起来。
 
  敬献金伞和贝叶经,是傣家人有史以来的最高礼仪,当刀世勋和召存信走上主席台,向毛主席献礼,而毛主席接过金伞和贝叶经,并和他们亲切握手问好时,刀世勋把事先准备汇报的好多话全忘了,只是握着毛主席的手,轻声说:“毛主席好,共产党好!”
 
  接着,刀承宗和刀卉芳向毛主席敬献了西双版纳名闻遐迩的普洱茶和民族服装。为表示党和国家对边疆各族人民的关怀和爱护,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给刀世勋、召存信等代表每人赠送一套黑呢中山装。回到畅观观楼宾馆,大家纷纷把这套珍贵的毛呢服装穿在身上,心中充满无比的温暖和自豪。
 
  西南代表团结束在北京的活动,即将赴天津、南京、上海等地参观。行前,代表团团长、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任王维舟来征求刀世勋的意见。“刀世勋同志,中央准备留你在北京学习,这里有蒙藏学校,专门培养少数民族干部。如果你不愿放弃自己的专业,到清华大学社会系就读也行。”王副主席说。考虑北京离西双版纳实在太远,多有不便,刀世勋虽然很感谢中央领导的关怀,但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留在昆明读书。这样,也可以就近做尚在境外的父亲和舅父的工作,争取他们早日回归祖国。
 
毛主席听说少数民族地区缺医少药,传染病肆虐,便给每位代表送了一包药品,内有20多种常用药,其中就有当时国内尚不能生产的盘尼西林药片,该药为广谱抗菌素,疗效显著,但市场上奇缺。捧着毛主席送的这包药,刀世勋深受感动,难以忘怀,直到他年已八旬,仍记忆犹新。
 
    他与徐菊芬小姐喜结良缘
 
  刀世勋随团参观考察省外几个大城市后,回到昆明,这时已近年底,学校也将举行期末考试,而他既没来得及报到,也没来得及上过一天课,事属特殊,只好继续在先修班学习,等来年9月再正式入学。如此,他担心要比女友晚一年毕业,也不能同时分配工作,而徐菊芬却很理解他:“世勋呀,多读一年书有什么不好?虽然你比我低一年级,我怎么会嫌弃你?”见女友说得诚恳,刀世勋也就安心了。
 
  1951年9月,刀世勋的大学生活开始了,他和同学们一样,靠学校发给的人民助学金生活,每天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听讲,作笔记,到图书馆查阅资料。课外时间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打球,或到翠湖边散步。他和大多数同学都相处得很融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特殊身世。和其他同学不同的是,省里、学校里的领导常来看望他,学校里的几位著名教授:方国瑜、江应梁、傅懋绩等,经常给他“开小灶”,耐心地对他辅导和指点。在同学们看来,这也很正常,刀世勋是傣族,而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尊重和爱护少数民族,注重培养少数民族干部和知识分子。
 
  云南大学社会系设有历史学、考古学、语言学三个专业,而语言学专业中,又设有中国语言学和少数民族语言学,考虑自身的优势,刀世勋毫不豫地选择少数民族语言作为自己毕生学习和研究的领域。在大学,虽然刀世勋和徐菊芬不在同一个系,但中文系和社会系同属文法学院,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很多,关系也更加亲密。他俩下课后,常常相约一起去图书馆,或到青云街茶馆复习功课,看书看累了,就一起到翠湖边散步。
 
  徐菊芬不愧是大家闺秀,她不仅容貌出众,事业心强,而且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熏而刀世勋面孔清癯端正,双眸炯炯有神,待人谦和,颇有教养,且学习十分刻苦,在少数民族学生中堪称出类拨萃的佼佼者。两人交往日见频密,相知愈深,终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最后订下终身: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徐菊芬的父亲和叔叔经过了解,也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一天晚饭后,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年轻同志来约刀世勋出去散步。“世勋同志,你和她的关系进展情况如何?”这位同志很关心地问。“她是谁呀”刀世勋明知故问。“当然是你的女友徐菊芬呀!”这位同志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进展还算顺利,她家里也同意了。”刀世勋只好实话实说:“只是父亲远在异乡,目前经济有些困难,再说我们俩现在还在读书,即使想结婚,也得先和家里联系联系。”“这些情况都不必考虑,家里一时联系不上,等结了婚再联系也不迟。如果你真有结婚的打算,就写个报告,我给你转上去。”这位同志真诚而爽快地说。
 
  刀世勋和徐菊芬商量后,给省政府打了结婚报告,请那位办公厅的同志转交。几天后,省政府秘书长吴少默到云南大学找到刀世勋,对他说:“省政府同意你和徐菊芬同学结婚。你们考虑一下什么时候结?”“吴秘书长,你看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好呢?”刀世勋很想听听吴少默的意见,吴秘书长毕竟是长辈嘛!“我建议你们在民族学院政研甲班结业以前结婚,这样政研甲班的西双版纳学员就可以参加你们的婚礼。考虑到你目前的实际情况,结婚所需的被子、垫单、蚊帐和其它物品自己先去购买,凭单据来省政府报销就行了。”吴少默考虑得很周到。“谢谢省政府领导的关心。”刀世勋感激地说。
 
  半个月后,刀世勋和徐菊芬在昆明共和春饭店举行了婚礼。婚礼由张冲副主席主持,省委边疆工作委员会、省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的领导和在昆明学习的西双版纳学员都来祝贺。婚礼热烈、隆重而简朴,他俩感到十分快乐和幸福。婚后,刀世勋和徐菊芬举案齐眉,相互体贴,非常恩爱,在工作和学习上更是相互支持。徐菊芬的两个叔叔很喜欢刀世勋,他们的儿女也总是亲热地称他“刀大哥”,而不称他为“姐夫”。
 
 
  他和境外归来的父亲紧紧相拥在一起
 
    1954夏初的一天,一辆汽车沿着新修的昆洛公路疾驶,坐在车上的刀世勋兴奋地观赏着车窗外的亚热带自然风光。此次他特地偕同妻子徐菊芬和不满四个月的女儿小萍、回西双版纳来与久别的父亲刀栋庭、舅父刀福汉相会。公路两边郁郁葱葱的热带乔木长得遮天蔽日,呼吸着西双版纳特有的新鲜空气和糯粘巴花的馨香,刀世勋感到分外亲切,心中充满对重逢的期待。
 
  刀世勋的生父、西双版纳代理召片领刀栋庭因不明共产党的政策,在西双版纳解放前夕被国民党军残部裹挟到缅甸“避难”。期间,他思念家乡,牵挂着失去联系的长子刀世勋,常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后来,他了解到西双版纳解放后的不少新变化,知道刀世勋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还见到了共产党领袖毛主席,而且共产党真心实意地欢迎他回西双版纳参加政府工作,这下他真的放心了。一天夜里,刀栋庭带着刀福汉等64名头人和家属悄悄离开了缅甸,跨进中国国境。当国民党军残部发觉时,刀栋庭早已投入祖国温暖的怀抱。
 
  刀世勋夫妇乘坐的汽车缓缓驶进自治区首府允景洪,在自治区政府的大门口,自治区主席召存信、副主席刀承宗、刀有良、刘岩和刀世勋的亲友早已在此迎候。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区于1953年1月23日成立,此前组织上曾征求刀世勋的意见,希望他回来担任自治区政府副主席,他觉的自己还年轻,学业尚未完成,便婉言谢绝了。
 
  在自治区政府的一间会客室,刀世勋和妻子等候会见分别多年的父亲和舅舅。徐菊芬抱着女儿,双眸里充满期待。门推开了,刀栋庭和刀福汉一起走了进来,见到父亲,刀世勋一下子就愣住了,父亲老得太快了,变化太大了——颧骨比过去突出了许多,头发已染上浓重的白霜,世事沧桑给他的额头、脸颊刻上了永远也填不平的沟壑。“爸爸!”刀世勋轻声喊道。“罕勒,我的孩子!”刀栋庭声音有些微微颤抖。父子俩紧紧相拥在一起,热泪打湿了他们的衣襟,徐菊芬也激动地流下热泪,滴在女儿稚嫩的小脸上。
 
  中午时分,召存信夫妇代表自治区政府设便宴热情招待了刀栋梁、刀福汉和刀世勋夫妇。当天下午,刀世勋夫妇带着女儿和父亲、舅舅一起骑马回到景帕钪司署。这里是他出生和两次举行“召片领”继位仪式的地方,看到显得有些冷清的司署大厅,他顿生恍如隔世之感。回乡探亲期间,刀世勋看望了许多亲戚朋友,还特地到勐海探望曾与自己相爱的E二小姐,她现在已经结婚了。虽然解放了好几年,但很多亲友和百姓还是一见刀世勋就下跪,合掌向他问安,每当此时,刀世勋就赶紧把他们扶起来,恳切地说:“现在早已解放了,大家一律平等,千万不能这样。”
 
  他潜心学术,取得丰硕成果
 
  恰在此时,刀世勋遇到他在云南大学的老师、著名语言学家傅懋绩先生。原来,傅先生已调到北京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研究所工作,这次是傅先生率领一个专家组从北京到西双版纳调查傣文使用情况,帮助自治区政府拟定傣族文字改革方案。傅先生请刀世勋参加了专家组的工作,他干得十分出色,使专家组提前完成了任务。接着,刀世勋同意了傅先生的邀请,表示愿意在毕业后到北京中科院语言所工作。
 
  巧的是,这时省里和自治区的领导也来做刀世勋的思想工作,希望他在大学毕业后,能回到西双版纳担任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这是组织上第二次征求他的意见。“感谢组织和领导对我的关怀”,刀世勋委婉地说:“我想多学一点东西,我要到北京去工作,傅先生已经和我说好了。”这一年7月,刀世勋和妻子来到北京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研究所。这里名家甚多,工作环境也不错,刀世勋夫妇工作努力,生活顺心,精神十分愉悦。更让刀世勋感到高兴的是,1955年6月,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区改为自治州后,父亲刀栋庭被增选为副州长,舅舅刀福汉被增补为州政协委员。不久,刀栋庭被任命为云南省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并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云南省政协驻会常委,刀福汉被增补为省政协驻会委员。两人都在昆明生活和工作,受到党和政府的礼遇和关怀,生活美满而幸福。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刀世勋觉得远在北京研究傣族语言文字,离傣语环境太远,工作颇为不便,便向领导提出回云南工作的要求。上级领导经研究批准了他这个合理要求,刀世勋夫妇高高兴兴回到云南,供职于省少数民族语言指导委员会。
 
  回到云南后,刀世勋继续潜心研究西双版纳傣语,多次深入西双版纳傣族村寨,搜集丰富多彩的傣语词汇,并对勐与勐之间的方言差异,西双版纳傣泐方言与德宏傣语方言进行比较研究。在此基础上,他又将西双版纳傣泐方言与泰语、老语、缅甸掸语方言进行深入的比较语言学研究。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不到5年,共搜集到数百万字的第一手资料,写成近70万字的论文初稿。同时,他编写的《傣汉词语对照》一书,云南人民出版社经过三校也即将出版发行。刀世勋很高兴,多年的努力和心血即将结出丰硕的成果,他要将这成果奉献给西双版纳勤劳、朴实的父老、兄弟、姐妹。
 
  文革逆境,他没有放弃理想
 
  然而,就在此时,“文革浩动”突然席卷而来,刀世勋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反动土司”、“国民党特务”,家被抄了,他的全部宝贵资料,连同近70万字的学术论文初稿也悉数荡然无存,而那本《傣汉词语对照》自然也“胎死腹中”,无从问世。
 
  面对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刀世勋欲哭无泪,既然世乱如麻,他只能徒呼“奈何,奈何”?不过,文革劫难仍未能就此放过他,1966年11月,刀世勋和父亲刀栋庭、舅舅刀福汉被“造反派”强行押回西双版纳,准备斗倒斗臭,彻底打翻在地。罪名无非就是什么“里通外国”、“叛国投敌”、“血债累累”、“反功倒算”等等。
 
  当刀世勋等三人被揪回景洪,生命随时处于危险之际,西双版纳州公安局接到云南省公安厅的紧急指示,让他们尽一切可能保护好刀世勋、刀栋庭、刀福汉三人的安全。于是,公安人员从“造反派”手中将他们三人接到州公安局保护起来,并警告“造反派”,没有上级公安机关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许把刀世勋等三人带出去批斗。州公安局对他们照顾得很好,平时就读读书、看看报,有几次“造反派”要求批斗他们,都被公安局严辞拒绝。
 
  后来,刀世勋等三人被秘密安排在景谷农村“插队落户”,远离尘世的喧嚣,过上了一段虽然清苦,却很安宁的日子。每天劳动之余,在昏黄的油灯下,刀世勋继续着他难以割舍的学术研究。他将被抄走的资料逐一回忆、恢复,重新写下来,又把那篇论文的目录、标题、主要论点、论据一一加以回忆,重新作了笔录,为他后来主编《西双版纳傣汉词典》和其他科研项目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文革结束了,刀世勋与妻子、儿女在春城昆明团聚,夫妻双双被调入云南民族大学民族研究所工作。全国性专业技术职称恢复评定后,他先后被评为副研究员、研究员。他的父亲刀栋庭于文革后担任全国政协常委、云南省政协副主席,舅父刀福汉调到西双版纳,担任西双版纳州政协副主席。
 
  刀世勋重新焕发出青春和活力,为把文革失去的时间抢回来,他不断深入西双版纳州和德宏州的傣族村寨,努力搜集鲜活生动的傣语词汇及各种方言,进行比较研究,陆续在报纸、杂志发表了诸多学术文章。他为了编好《西双版纳傣汉词典》,一连几年,不辞辛劳,几乎每个月都要到西双版纳来,与副主编及其他编写人员共同深入研究每一个词语的来龙去脉、内涵、特色等,力使其深透且具有权威性。该词典出版后,对东南亚的语言学界产生了重大影响,至今仍被视为该领域的经典工具书。而作为有影响的少数民族语言字家,从1985年至2003年1月,刀世勋连续三届被推选为云南省政协副主席。
 
  尾 声
 
  退休后,年届耄耋的刀世勋先生和他的夫人徐菊芬女士正幸福地安享他们的晚年,几个子女都已成家立业,每逢年节,儿孙绕膝,三代同堂,确是“其乐也融融”。
 
  有时,刀世勋会在夫人陪伴下携手到翠湖边散步,那是他们在云南大学读书时最喜欢来的地方,也是见证他们的青春与爱情的地方。
 
  每当此时,望着依旧波光粼粼的翠湖,望着翩然翻飞的红嘴鸥,他和夫人便不禁回想起往昔的幸福时光,于是那满是慈祥的脸上,便流露出无限的愉悦和神往……